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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黑太岁

穿越道:诡:异:仙成了心素和心浊的儿子?!

往北走了四天。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道,从土道变成羊肠小径,两旁的白杨树换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又换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坡。人烟也越来越少——头一天还能碰见赶驴的、挑担的,第二天只剩远处偶尔升起的炊烟,第三天连炊烟都没了。第四天,我们眼前只有一片灰扑扑的荒原,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细沙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瓶儿说这地方她没来过,往北过了桥头茶摊就是她不认识的地界了。白灵淼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白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正坎走在她后面,怀里的木盒换到了背上,用破布条绑得结结实实。

李火旺走几步就掏出手机看一眼——没信号了。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从两格变成一格,从一格变成空格,最后彻底变成了“无服务”三个灰色的小字。他把手机举到头顶转了一圈,没用;爬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举着,还是没用。从石头上跳下来,把手机塞进怀里最深的夹层,拍了拍胸口。

“没信号了。”

“那杨娜的短信呢?”瓶儿问。

“还在。短信不用信号,它存在手机里。”他顿了顿,“但她要是再发新的,我收不到。”

这话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正坎从后面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李火旺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第四天傍晚,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个废弃的窑洞。窑洞不大,洞口塌了半边,但里面意外的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瓦罐——大概是以前牧羊人落脚的地方。正坎在洞口生了火,把最后一块芝麻饼掰成五份。瓶儿坐在地上修她的拐杖,木棍底部磨裂了一道缝,她用碎瓷片削了根木楔子往里敲。白灵淼靠在窑壁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发白。

李火旺坐在火堆旁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杨娜的短信。电量百分之二十七。他没用充电宝——充电宝的电得留着,万一到了有信号的地方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要回。他把屏幕摁灭,又摁亮,又摁灭。

“别摁了,越摁越费电。”我说。

他把手机揣回怀里,抬头看我。“韩城还有多远?”

“不知道。那个白衣小孩没说距离。”

“袄景教的人能找到我们,说明他们知道路。我们不知道路,只能一直往北走。”他把斧头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刃口朝外,“万一走过了怎么办?”

“不会。”白灵淼睁开眼,白色的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袄景教在北边,这是他们自己说的。只要一直往北,迟早能撞见。丹阳子当年找药引也是往北走的,说北边山头上有天残地缺。”

“丹阳子还说过什么靠谱的话?”瓶儿问。

“他说北边冷。”白灵淼重新闭上眼,“这句靠谱。”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草上,正坎赶紧用鞋底踩灭。他踩完之后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说他守上半夜。我说不用,我睡不着,我来守。正坎看了我一眼,把木盒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白灵淼手边,缩进干草堆里闭上眼。

守夜其实没什么好守的。荒原上没有狼嚎,没有人声,连虫子叫都没有。月亮升起来之后整个河床被照得惨白,干涸的河底裂成一块一块的泥片,像一张巨大的龟壳。我靠在洞口坐着,脊骨剑横在膝盖上,剑身上的骨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围巾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我掏出笔在“韩城”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找到“袄景教”三个字,在旁边加了一句“痛苦守恒,自残换伤”。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阵子——自残换伤。那个白衣老头割自己一刀,李火旺手上就多一道同样的伤口。他不怕疼,因为他习惯了。袄景教的人额头上全有刀疤,新的还在结痂,旧的已经成了白色的凸起。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自残,把痛苦当成交易的筹码。一群疯到骨子里的人。

我把围巾重新系好,闭眼想休息几分钟。就几分钟。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味道。火堆的余烬在风里明灭了两下,又亮了,又灭了。

然后画面切进来了。

不是慢慢浮现——是猛地一下,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砸在我眼前,碎片还在往下掉,画面已经压上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白墙,瓷砖,蓝色窗帘。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但这次影子不对——槐树的叶子应该是对生的,但窗帘上的影子是掌状五裂的,像枫叶。林程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更脆更快。小司牧秋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两碟菜,一双筷子。饭还在冒热气,菜还没动过。他不吃,他看着桌子对面。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深蓝色外套,肩线不太合身,像是借来的衣服。他的背微微弓着,两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握,拇指互相搓来搓去。发旋,后脑勺的形状,肩膀的宽度——我认得这个背影。但我不可能认得。

林程光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对着那个背影笑了一下,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喊了一声:“老司,酱油没了,去楼下买一瓶。”那个人转过头。我的心脏停了。那张脸是我的脸。不是小司牧秋的脸——是司牧秋的脸。十七岁,穿越者,围巾,脊骨剑,所有记忆都写在破布条上的那个司牧秋。但在那个世界里,他大概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穿着深蓝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拿着一双筷子。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从林程光手里接过零钱,走到门口换鞋。

小司牧秋抬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口型是个“爸”字。

然后我醒了。不是醒了——是被拽回来的。窑洞还在,火堆还在,月亮还在,但我嘴里有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东西正在从胃里往上涌。我低下头,喉咙不受控制地张开,一块黑色的东西从我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不是吐出来的——是它自己出来的。黑太岁。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颗粒感,不反光,像一块固体的影子。和丹阳子给我和李火旺的那坨一模一样。但那坨还在我兜里揣着。这是新的,是我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它掉在地上之后没有静止——它在动。表面裂开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然后整块黑色物质翻了过来,露出它的内侧。内侧不是黑色的。内侧是一面镜子。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镜面。光滑的、反光的、能把月光映出冷白色光斑的镜面。镜面里映着窑洞的顶壁,映着洞口的月亮,映着李火旺蜷在干草堆上的背影。然后镜面里的画面开始转动,像是有人在调焦距,从模糊到清晰,从窑洞到另一个房间——白墙,瓷砖,蓝色窗帘。林程光站在厨房里,锅铲还在手里,她正在盛菜。红烧肉的酱汁从锅沿滴下来,她把铲子举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

小司牧秋坐在桌子前面。他的筷子还搁在碗上,饭没动。他看着门口的方向。门口站着我。四十多岁的司牧秋,换好了鞋,拿着酱油瓶,正在推门。

然后门开了。然后他走进来了。

然后黑太岁镜面上的画面突然碎了。不是淡出,不是模糊——是被人从里面一拳打碎的。镜面裂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场景:林程光在哭,林程光在笑,林程光在教小司念字,林程光在跟那个四十多岁的司牧秋说话,小司牧秋在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小司牧秋的嘴在动——口型是“爸”。所有碎片同时裂开,像一面墙塌了,碎片后面露出的是一张脸。不是人的脸——是黑太岁内侧真正的核心。一张由无数细小颗粒拼成的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它在说话。声音从黑太岁的核心发出来,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掉的镜面碎片。有一片落在干草上,还没完全熄灭,映着一个小小的画面——林程光把酱油瓶递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程光的手指。林程光笑了。

“你看见了。”黑太岁又说了一遍,“那是——”

“闭嘴。”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尖锐。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李火旺被惊醒了。他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斧头已经摸到了手里,手机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干草上,屏幕朝上,电量百分之二十六。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块还在蠕动的黑太岁,把斧头又握紧了一点。“又来一个——你怎么——”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他看看黑太岁内壁那些正在消散的镜面碎片——其中一片上还残留着半个画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推一扇白色的门。李火旺盯着那片碎片,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滚圆。“那是你?但那是那个世界的你。那个世界没有你——那个世界只有小司牧秋。你去不了那个世界——除非——”他的脑子又开始转了,在那些跳跃的、碎片的逻辑里拼出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除非他把你带过去的。他能把你带过去。就像我们能进我爸的世界一样,如果你在那个世界——那你爸——你爸能——”

“闭嘴。”我又说了一遍。

但他说对了。我去不了另一个世界——我只能看见,只能同步,只能被迫跟着小司牧秋一起叫妈、一起夹菜、一起笑、一起发呆。但我不能出现在那里。除非有人把我带过去。除非那个世界有一个心浊。心浊忘掉的东西会从他的世界消失,进入另一个世界。我爸忘了我妈安素琴,我妈就进了他的世界。我爸如果忘了我——我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那个白墙蓝窗帘槐树影子的世界——里面有个不说话的自闭症司牧秋和他妈林程光。如果那个世界里忽然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司牧秋,一个会换鞋、会打酱油、会跟林程光说话、会让小司张嘴想叫爸的司牧秋——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心浊忘了我。他把我从这个破世界里抹掉了。那边的我不是十七岁的司牧秋,是四十多岁的,已经在那边的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他活成了小司牧秋的爸。

“你爸把你忘了。”李火旺说出来了。他一字一顿,语气还是很平淡,但他说话的时候把斧头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