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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袄景教

穿越道:诡:异:仙成了心素和心浊的儿子?!

过了桥,路两旁的银杏树渐渐稀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荒草滩。草滩上零星散落着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不像住人的样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驴叫,叫完了又安静下去,只剩风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老板娘在桥那头和我们分了手。她站在桥墩旁边,两只母鸡在脚边咕咕地啄地上的草籽,她说她要往东走,闺女嫁在东边的窑厂镇上。“死了两年,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她把铁钩还给李火旺,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塞进瓶儿手里,“路上饿了嚼两颗。别生吃,拿火烤。死人教的——死人嘴不刁,但活人的胃还是活的。”然后她拍了拍白灵淼的肩膀,看了一眼她的白头发,什么也没说,转身往东走了。她的背影在荒草滩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天边的云影里。

我们往北继续走。路过了两个村子,一个空的,井里还有水但没人打;一个有人的,村口蹲着个老头晒太阳,看见我们这群人远远绕开了。瓶儿说这地方她没来过,往北的县她只到过桥头茶摊,再远就是别人的地盘了。正坎从茶摊老太太给的粗布里掏出芝麻饼分给大家,饼已经硬了,咬起来嘎嘣响,但没人抱怨。

第三天中午,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荒草滩了——是人。先是零星的几个,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像是赶集的。然后是成群的,七八个,十来个,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从我们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李火旺腰间的铁钩和我的脊骨剑上停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前面有集市。”瓶儿说。她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空裤管被风吹得贴在李火旺给她削的新拐杖上——过桥之后李火旺用那把断剪刀和一块从河滩上捡的浮木削了一副新的,比树枝的轻,腋下还垫了块破布。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有锣鼓声。唱戏的。不是大戏,是草台班子。”

“你怎么听出来的?”白灵淼问。

“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瓶儿说,“草台班子的锣鼓跟庙会的不一样——庙会的锣是铜锣,草台班子用铁皮锣,敲起来带点颤音。你听。”

我们都停下来听。确实有锣鼓声,很闷很扁,隐隐约约从前面那片矮坡后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时断时续。李火旺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信号两格。他把屏幕摁灭又摁亮,摁灭又摁亮,最后揣回怀里。

翻过矮坡,眼前豁然开朗。不是集市——是庙会。好大一片,从坡脚一直铺到远处一条河边,五颜六色的布棚子挤挤挨挨,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炸糕的、卖劣质脂粉的,吆喝声和油锅的滋滋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糖和热油的味道。中间空出一块平地,搭了个木头台子,台子上正在唱戏。不是正经戏班子,是跑江湖的草台班——台柱子是个瘦高个男人,脸上画着花脸,唱的是《打金枝》,但词儿有一句没一句,旁边拉二胡的老头倒是拉得很卖力,闭着眼摇头晃脑。台下一群人仰着头看,有坐小板凳的,有蹲着的,有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淌。

正坎站在坡上往下看,嘴张开了。“这么多人。”

“庙会。”瓶儿说,“这一带每年秋天都有庙会,轮着在不同的镇子办。今年轮到这儿了。”她指了指远处那条河,“那是渭河的岔子。河边有个娘娘庙,庙会就是给娘娘办的。以前我来这儿唱过——唱了三天,嗓子唱哑了,挣了半吊钱。后来被庙会的把头抽走了七成,剩下一百五十个铜板,我买了一碗羊肉泡馍,剩下的全给了拉二胡的瞎老头。”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站在坡上往下看,拐杖戳在泥地里,目光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棚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找那个拉二胡的瞎老头。”她顿了顿,“他要是还在,今年大概快七十了。”

白灵淼拄着拐杖走到她旁边,也往下看。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焦糖和炸糕的甜腻味,把她白色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还在不在?”

“不知道。”瓶儿说,“下去看看。”

庙会里人挤人。瓶儿拄着拐杖在前面开路,她虽然没腿,但拄拐杖的本事已经练出来了——左拐右拐,从人缝里钻过去,空裤管甩来甩去竟然没被人踩到。白灵淼跟在她后面,白发太显眼,一路上被人盯着看。有个小孩指着她喊“白头发妖怪”,被他娘捂住了嘴。正坎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布递给她,白灵淼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搭在肩上,没往头上盖。“盖了更显眼,”她说,“不盖还好,盖了人家以为我是麻风病人。”

李火旺跟在我后面,手一直插在怀里攥着手机。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人群里有没有穿白衣服的。“正德寺的老和尚穿的是黄衣服,”他说,“但那个老樵夫、那两个采药的、镇上包子铺掌柜——全是普通人,看不出来。庙会里这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是正德寺的,哪个不是。”

“正德寺塌了。”

“老和尚死了,但镇子上的人还在。正德寺收了三百年的心素,镇子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只是没说。”他把手机又往怀里塞了塞,“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他说得没错。确实有人在看。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是另一种。从我们进庙会开始,至少有三个摊贩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停了手里的活。卖糖人的老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糖浆滴在铁板上呲呲响;卖面人的大婶刚捏好一个孙悟空,放在架子上,眼睛却一直跟着我们转;连台上唱戏的花脸都多看了我们一眼,词儿唱断了一拍,被二胡盖过去了。

但没人拦我们。没人问我们是谁。庙会照常热闹,锣鼓照敲,油锅照炸,糖葫芦照卖。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瓶儿在庙会最西边找到了拉二胡的老头。他还活着,没瞎,只是眼睛蒙了一层白翳,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坐在一个矮凳上,二胡搁在膝盖上,没拉,正在吃一块炸糕。炸糕的油滴在二胡的蛇皮上,他用手抹了一把,油光光的。瓶儿在他面前站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谁?”

“我。”瓶儿说,“以前帮你讨赏钱的那个。”

老头眯着眼睛又看了片刻,然后手开始抖。炸糕从手里掉下来,滚在泥地上,他也没低头捡。“瓶——瓶丫头?”他的声音像二胡的尾音,抖得厉害又收不住,“你还活着?他们说——他们说你被道长抓走了——”

“抓走了,又回来了。”瓶儿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腿没了。嗓子还在。”

老头伸手在空中摸了一下,瓶儿把手伸过去让他摸。他的手从她的手背摸到手腕,又摸到手臂上被丹阳子锯腿时留下的旧伤疤,摸到拐杖,摸到空裤管。然后他哭了。瞎子的眼泪是浑浊的,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滴在二胡上,把蛇皮上的油冲淡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说这四个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后他忽然松开瓶儿的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票和几个铜板。“给你。这是你当年帮我讨的赏钱。老头子没花,都攒着。想着你要是哪天回来——”

瓶儿没有接。她把布包推回去。“你留着。我现在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识字。”瓶儿说,“我想识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一颗晒干的枣,又皱又甜。“识字好啊。识字好。老头子不识字,拉了一辈子二胡,连个曲谱都看不懂。你学了字,以后能看曲谱。”

瓶儿在他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他身上。“我不看曲谱。我要看菜谱。”

老头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嗽起来。瓶儿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二胡从老头膝盖上滑下来,瓶儿伸手接住。

这温馨劲儿,来得不是时候。

庙会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散去,提灯的提灯,牵驴的牵驴,台子上的花脸卸了妆,露出底下一张年轻人疲惫的脸。拉二胡的老头被一个中年男人接走了——他儿子,在庙会东边卖羊肉汤的。临走前老头拉着瓶儿的手说“明天还来”,他儿子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们这群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他爹拉走了。

我们在庙会边上一个废弃的磨坊里歇脚。磨坊比之前那个更破,连门都没有,但好在有屋顶。正坎生了火,把茶摊老太太给的芝麻饼在火上烤软了分给大家。白灵淼靠着墙坐下,把拐杖放在身边,眼睛盯着火苗。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但比之前好了太多。正坎把最大的一块饼掰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眼看他。“你的呢?”

“吃过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正坎没回答,站起来去添柴。他的木盒放在白灵淼脚边,盒子上烤焦的痕迹在火光里像一朵黑色的花。

李火旺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电量百分之三十九。他给杨娜发了条消息,但信号只有一格,消息转了半天没发出去。他把手机举高,没用;走到磨坊外面,还是没用;站到磨坊门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消息终于发出去了。然后他坐在石头上,捧着手机等回复,像一条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狗。

这温馨劲儿,人也是不能夸的。你刚觉得今晚能睡个安稳觉,天一亮就要出事。

天黑透之后,月亮升起来。庙会的棚子都拆了,台子也拆了一半,只剩几根木头架子立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副副站着的骨架。河边的娘娘庙亮着一盏灯,从磨坊的破窗户看出去,那盏灯像一只不睡觉的眼睛。

瓶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磨刀石,在磨李火旺给她的半截剪刀。磨一下,蘸一点水,再磨一下。动作很慢很认真,跟她修指甲时一模一样。磨着磨着,她忽然停了手,低头看着剪刀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我有件事要说。”她开口。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正坎抬头看她。白灵淼睁开眼。李火旺从磨坊门口转过头,手里还捧着手机。我看着瓶儿,她手里的剪刀在微微发抖。

“今天下午在庙会上,我不是去找老头的。”她说,声音很平,“我一开始是去找人的。”

“找谁?”李火旺把手机放下来。

“找——”她深吸一口气,把剪刀放下,“找能出钱的人。正德寺方丈室墙上的金漆经文,我刮下来拓了一份。我知道那不是天书,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看那是金漆,有年头,是从正德寺里出来的。正德寺塌了,金漆经文就是唯一的遗物。我在镇上听人说,北边有个教派专门收这种东西,出价很高。”

她把怀里那卷金漆经文掏出来放在地上。经文用破布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拓片——金漆的碎屑粘在拓片上,在火光下闪着碎光。

“我找到一个人。”她说,“庙会上一个卖香烛的。他说他有门路,能联系上那个教派的人。我把拓片给他看了。他说——他说这是真货,能卖大价钱。”她顿了顿,“然后他问我,这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从正德寺出来的。他问谁进去过方丈室。我说——我说有一个心素,叫李火旺。”

李火旺站了起来。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信号格的图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说了我的名字。”

“说了。”瓶儿没有抬头,“我告诉他,李火旺是心素,从清风观下来的。正德寺就是他毁的。他问你们要去哪里,我说要往北走。”

磨坊里安静了下来。正坎手里的芝麻饼停在半空中。白灵淼睁开眼,白色的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手指抓住了靠在她腿边的木盒。李火旺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把手机揣进怀里,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想卖钱。”瓶儿抬起头,看着李火旺,“我在瓶子里待了三年,没有腿,没有钱,什么都没有。下了山之后全靠你们——正坎背过粮,司牧秋给你削过拐杖,白灵淼自己病得半死还分我半碗粥。我不想这辈子都靠别人。我想识字,想读书,想过正常人的日子。那个老头拉二胡攒了三年铜板给我,我不要——那是他的钱。我要自己挣。”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那块磨刀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以为卖掉金漆经文就够了。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想让他们找你们麻烦。我跟卖香烛的说,只卖东西,不动人。他说好。他笑呵呵的。然后我走之前,看见他摊子后面还蹲着几个人,全是白衣服,白头巾。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走了一半觉得不对,回去找他们,他们已经散了。摊子还在,香烛还在烧,人不在了。”

“白衣服白头巾。”我说。

“对。”瓶儿抬起头,“全是白的。跟送葬的一样。”她把磨刀石攥得死紧,指甲掐进石头的缝隙里,“他们不是买主。他们是来找心素的。我把火旺的名字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