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想你

出镇子的路是条土道，两旁种着白杨，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干手在头顶鼓掌。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铁匠铺的老板娘走在最前面，两只母鸡绑了脚挂在背上，一路咕咕叫。她光着脚踩在土道上，脚底板沾满了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死了两年的人，走起路来比活人还精神。

“北边有座桥，”她说，“过了桥就是另一个县。桥头有个茶摊，茶不好，但老板娘是我老姐妹。报我名字不要钱。”

“你名字叫什么？”瓶儿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空裤管被风吹得往前飘。

“王秀英。不过我老姐妹都叫我王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瓶儿的腿，没问怎么没的，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你拄拐杖走不快，咱们慢慢走。反正我都死了两年了，不赶时间。”

李火旺走在最后，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充电器。铁匠铺的老板在他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烤红薯和一根铁钩——把充电器的插头钩在排插上防止松动的。“拿着，”铁匠说，“我老婆回来了，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在笑，好像还不太习惯笑，嘴角扯得歪歪扭扭的。李火旺接过铁钩的时候破天荒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半里地才补了一句“她是真的”——大概是对智空说的。

白灵淼拄着拐杖和我并排走。走了两里地，她忽然开口：“那个老板娘。”

“怎么？”

“死了两年还能从坟里爬出来。说明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顿了顿，“那智空——那个傻子和尚——他有没有可能也——”

“他没有。”我说，“我亲手埋的。”

白灵淼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杖换到另一边。“那就算了。”她说。语气很淡，但拄拐杖的手攥紧了一下。她鬓角还沁着虚汗，但走路比昨天稳了些，每一步都把拐杖尖戳进土里一寸深才迈下一步。

土道拐了个弯，路边出现一片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白茫茫的穗子在风里摇，像一面没有边际的白旗。芦苇荡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瓶儿走到水渠边上蹲下来，用手捧了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以前来这儿唱过曲。夏天的时候，镇上的人来芦苇荡里采苇叶包粽子。我就在水渠边上支个摊，唱一曲讨几个铜板。后来有个员外家的公子听完不给钱，说有本事你去告我——我就把他的马辔头偷了。那辔头是银的。”她把碎瓷片在手里转了转，“后来他派人找了我三天。第四天他被抓去当兵了，我就把辔头当了，换了三个月的米。”

正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走在白灵淼后面，始终跟她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她拐杖打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白灵淼有一次踩到泥坑里，拐杖歪了，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把她的拐杖扶正，然后立刻退回到两步距离。白灵淼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别过头去看芦苇荡。耳朵尖在太阳底下泛红。

老板娘把自己的手从水渠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她看着瓶儿的空裤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解开一只母鸡脚上的绳子，母鸡扑腾了两下，被她按住了。“歇会儿。”她说，语气不是商量。

我们在水渠边坐下来。阳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块晃动的光斑。老板娘把母鸡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喂它。母鸡啄着她手心里的玉米，她的手掌上全是泥，但玉米粒一颗都没掉。

“我闺女嫁到北边去了，”她说，“嫁的那年我死了。她爹早年掉河里淹死的，家里就剩我一个。病了半年，没人照顾，自己爬不起来，就死了。死的时候母鸡还在院子里叫——饿的。我在坟里躺了两年，天天听母鸡在坟头上刨食。后来母鸡也不叫了，大概是被人偷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母鸡。“这两只不是我的。我的那几只早被邻居分了。这两只是我从隔壁村偷的。阿弥陀佛，偷鸡算不算罪过？”

“不算。”瓶儿说，“偷马辔头也不算。我跟菩萨申请过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咧嘴笑。瓶儿的笑是带响的，咯咯咯像只抱窝的母鸡。老板娘的笑是没有声音的，只是腮帮子往上挤，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

李火旺蹲在水渠边，用手舀水喝。他喝完水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通知栏里没有新消息，但他还是把通知栏滑下来再推上去，反复了三次。他把杨娜的通话记录点开，对着“通话时长 03:42”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揣进怀里。

“她在干嘛？”瓶儿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坐下，“你那个杨娜。”

“不知道。可能在上班。她在书店上班，每天搬书，手很凉。上次她来看我的时候手凉得像冰块，我把她的手揣在自己袖子里捂了好一阵子。她笑了。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书店是什么？”

“卖书的地方。”

“书又是什么？我知道佛经。正德寺的藏经阁里有佛经，但我不识字，看不懂。”瓶儿用树枝拐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你教杨娜识字吗？”

“她识字。她比我识字。她看过好多书。”李火旺说着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瓶儿在泥地上画的圈，沉默片刻。“你想识字？”

“想。”瓶儿把圈擦掉，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我以前唱曲儿，词都是别人教的，我记住就行了。后来被关在瓶子里，每天都在想那些词，想完了就自己编新的。但编来编去都是那几句——天发杀机、地发杀机、人发杀机——我把哄道长的话翻来覆去地编，编到最后自己都信了。”她把树枝戳在圈中央，插进泥里一寸深，“如果能识字，我就能读真正的书。不是佛经，不是天书。什么书都行。菜谱也行。”

李火旺看着地上那个被戳穿的圈，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不是手机——是那半截断掉的剪刀，还有一块从丹阳子床底下翻出来的磨刀石。他把磨刀石放在瓶儿手心里。“先学磨剪刀。磨亮了，写字的时候手不抖。我以前在医院——在那边——有个护士教我磨剪刀。她说磨剪刀就是磨心，磨亮了，心就静了。”

瓶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不起眼的磨刀石，收进怀里，跟青瓷碎片放在一起。磨刀石很沉，把她的衣襟坠出一 出镇子的路是条土道，两旁种着白杨，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干手在头顶鼓掌。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铁匠铺的老板娘走在最前面，两只母鸡绑了脚挂在背上，一路咕咕叫。她光着脚踩在土道上，脚底板沾满了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死了两年的人，走起路来比活人还精神。

“北边有座桥，”她说，“过了桥就是另一个县。桥头有个茶摊，茶不好，但老板娘是我老姐妹。报我名字不要钱。”

“你名字叫什么？”瓶儿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空裤管被风吹得往前飘。

“王秀英。不过我老姐妹都叫我王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瓶儿的腿，没问怎么没的，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你拄拐杖走不快，咱们慢慢走。反正我都死了两年了，不赶时间。”

李火旺走在最后，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充电器。铁匠铺的老板在他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烤红薯和一根铁钩——把充电器的插头钩在排插上防止松动的。“拿着，”铁匠说，“我老婆回来了，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在笑，好像还不太习惯笑，嘴角扯得歪歪扭扭的。李火旺接过铁钩的时候破天荒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半里地才补了一句“她是真的”——大概是对智空说的。

白灵淼拄着拐杖和我并排走。走了两里地，她忽然开口：“那个老板娘。”

“怎么？”

“死了两年还能从坟里爬出来。说明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顿了顿，“那智空——那个傻子和尚——他有没有可能也——”

“他没有。”我说，“我亲手埋的。”

白灵淼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杖换到另一边。“那就算了。”她说。语气很淡，但拄拐杖的手攥紧了一下。她鬓角还沁着虚汗，但走路比昨天稳了些，每一步都把拐杖尖戳进土里一寸深才迈下一步。

土道拐了个弯，路边出现一片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白茫茫的穗子在风里摇，像一面没有边际的白旗。芦苇荡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瓶儿走到水渠边上蹲下来，用手捧了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以前来这儿唱过曲。夏天的时候，镇上的人来芦苇荡里采苇叶包粽子。我就在水渠边上支个摊，唱一曲讨几个铜板。后来有个员外家的公子听完不给钱，说有本事你去告我——我就把他的马辔头偷了。那辔头是银的。”她把碎瓷片在手里转了转，“后来他派人找了我三天。第四天他被抓去当兵了，我就把辔头当了，换了三个月的米。”

正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走在白灵淼后面，始终跟她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她拐杖打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白灵淼有一次踩到泥坑里，拐杖歪了，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把她的拐杖扶正，然后立刻退回到两步距离。白灵淼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别过头去看芦苇荡。耳朵尖在太阳底下泛红。

老板娘把自己的手从水渠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她看着瓶儿的空裤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解开一只母鸡脚上的绳子，母鸡扑腾了两下，被她按住了。“歇会儿。”她说，语气不是商量。

我们在水渠边坐下来。阳光从芦苇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块晃动的光斑。老板娘把母鸡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喂它。母鸡啄着她手心里的玉米，她的手掌上全是泥，但玉米粒一颗都没掉。

“我闺女嫁到北边去了，”她说，“嫁的那年我死了。她爹早年掉河里淹死的，家里就剩我一个。病了半年，没人照顾，自己爬不起来，就死了。死的时候母鸡还在院子里叫——饿的。我在坟里躺了两年，天天听母鸡在坟头上刨食。后来母鸡也不叫了，大概是被人偷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母鸡。“这两只不是我的。我的那几只早被邻居分了。这两只是我从隔壁村偷的。阿弥陀佛，偷鸡算不算罪过？”

“不算。”瓶儿说，“偷马辔头也不算。我跟菩萨申请过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咧嘴笑。瓶儿的笑是带响的，咯咯咯像只抱窝的母鸡。老板娘的笑是没有声音的，只是腮帮子往上挤，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

李火旺蹲在水渠边，用手舀水喝。他喝完水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通知栏里没有新消息，但他还是把通知栏滑下来再推上去，反复了三次。他把杨娜的通话记录点开，对着“通话时长 03:42”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揣进怀里。

“她在干嘛？”瓶儿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坐下，“你那个杨娜。”

“不知道。可能在上班。她在书店上班，每天搬书，手很凉。上次她来看我的时候手凉得像冰块，我把她的手揣在自己袖子里捂了好一阵子。她笑了。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书店是什么？”

“卖书的地方。”

“书又是什么？我知道佛经。正德寺的藏经阁里有佛经，但我不识字，看不懂。”瓶儿用树枝拐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你教杨娜识字吗？”

“她识字。她比我识字。她看过好多书。”李火旺说着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着瓶儿在泥地上画的圈，沉默片刻。“你想识字？”

“想。”瓶儿把圈擦掉，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我以前唱曲儿，词都是别人教的，我记住就行了。后来被关在瓶子里，每天都在想那些词，想完了就自己编新的。但编来编去都是那几句——天发杀机、地发杀机、人发杀机——我把哄道长的话翻来覆去地编，编到最后自己都信了。”她把树枝戳在圈中央，插进泥里一寸深，“如果能识字，我就能读真正的书。不是佛经，不是天书。什么书都行。菜谱也行。”

李火旺看着地上那个被戳穿的圈，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不是手机——是那半截断掉的剪刀，还有一块从丹阳子床底下翻出来的磨刀石。他把磨刀石放在瓶儿手心里。“先学磨剪刀。磨亮了，写字的时候手不抖。我以前在医院——在那边——有个护士教我磨剪刀。她说磨剪刀就是磨心，磨亮了，心就静了。”

瓶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不起眼的磨刀石，收进怀里，跟青瓷碎片放在一起。磨刀石很沉，把她的衣襟坠出一个深兜。

白灵淼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两根芦苇。她把芦苇折成小段，一段一段排在膝盖上，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个“正”字，最上面一横短了一截，最后一横又太长，但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芦苇打乱，重新拼。这次拼的是“雨”。她拼完抬头看天，没有雨。阳光正好，芦苇穗子在风里摇。她大概是想记住昨夜的雨——她在发烧退去之后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是雨打瓦片的声音。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坎把破毯子拉到她下巴，雨水从屋顶缝里滴下来，正坎用木盒盖子挡在她头顶，盒子底下的丹阳子的丹被雨水洇湿了边角。

老板娘站起来，把母鸡拎到背上重新绑好，拍了拍身上的泥。“走了。再不走天黑了。”她回头看着水渠边的芦苇荡，“我以前在这里打过苇席。苇席编好了能卖钱，编坏了就当柴烧。死人躺在苇席上，活人躺在炕上。区别不大。”说完径自往前走了，脚底板在泥地上印出一串脚印。脚印很浅，不像活人的脚印那么深。

我们继续走。

过了芦苇荡，土道变窄了。两边的白杨换成了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地上，被行人踩得稀烂。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白烟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的焦味。瓶儿忽然开口唱了两句，还是那个小调，但这次多了一句词——“柳条青，柳条黄，柳条编筐装太阳。”她说这是以前卖艺时一个老乞丐教的，后面的忘了。老板娘接了一句：“柳条编筐装太阳，装完太阳装月亮。”她顿了顿，“我娘教的。后面的也忘了。”

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闭嘴。过了片刻瓶儿又开始唱，把那两句翻来覆去地唱，每次唱到“装太阳”的时候拐杖敲一下地面，唱到“装月亮”的时候拐杖敲两下。她没腿，但她的拐杖在打拍子。老板娘走了几里地才意识到自己在跟着哼，哼着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死人的眼泪跟活人一样，咸的，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她也不擦，就让它淌。母鸡在她背上咕咕叫，像是在劝。

李火旺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智空要是在的话，他可能会跟母鸡论道。”

“论什么？”

“‘母鸡也是佛。’”李火旺模仿智空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但他还是说完了，“‘因为母鸡生蛋，蛋生母鸡，轮回不止。阿弥陀佛。包子也是佛。’”

瓶儿在前面笑了一声。老板娘也笑了一声。然后笑声停了，所有人都沉默。土道上的脚步声、拐杖声、母鸡的咕咕声——唯独少了一道扛着扫帚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土道尽头出现了桥的影子。石桥，三孔，桥面铺着青石板，桥墩上爬满了青苔。桥头有个茶摊，用竹竿和油布搭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三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灶前烧水，看见我们这群人从土道上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王胖子？”老太太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发颤，“你——你不是——”

“死了两年了。”老板娘走进茶棚，把两只母鸡往桌上一放，“回来了。别问怎么回来的，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她把铁匠铺的铁钩往桌上一拍，“来壶茶，最好的。这几个孩子跟我一起的，不收钱。”

老太太愣了片刻，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倒出来的茶叶比平时多了三倍。她泡茶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水洒了一桌子。老板娘按住她的手。“别抖了。茶洒了可惜。”

“你——你怎么不早点回来——”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激动，是委屈，“你死了两年，隔壁卖豆腐的老张去年也死了，街口的郑裁缝前年冬天没的——都没了。你活着的时候说好一起攒钱去北边看闺女，后来你先死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死了？你怎么又不吭一声就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她伸手摸了摸老板娘的脸，粗糙的手掌贴在那张满是泥的脸上。她摸到了实心的肉和温热的皮肤，手指沿着颧骨滑下来，又摸了摸她的肩膀和手臂。是真的。不是鬼。

老板娘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别摸了。摸多了我又死了，你又哭。我回来不是来吓你的，我是来喝你的茶。躺了两年，渴。”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倒茶，倒完茶又往桌上放了一盘芝麻饼。芝麻饼是早上烙的，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往我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塞给白灵淼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她的白头发。塞给瓶儿的时候，她看着空裤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又塞了一个。

正坎把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口袋里——大概是给智空留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饼的碎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人已经没了。他把那半块饼放在木盒上面，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

桥头茶棚的风很凉快，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水腥味。白灵淼双手捧着茶杯暖手，低头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梗。有一根立起来了，在杯子里慢慢打转。“立起来了，”她说，“姥姥说茶叶梗立起来是有人在想你。”

“谁在想你？”瓶儿问。

白灵淼没有回答。她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气糊在她白色的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低头继续喝茶，没擦。

老板娘喝了两碗茶，吃了一整张芝麻饼，然后站起来拍拍肚子。“行了。走。你们要去北边，我送你们到桥那头。”

老太太张了张嘴。“你——你不留下了？你刚回来——”

“我闺女在北边。活着的时候没去成，死了再去。反正都死了两年了，不差这几步路。身子能走就走，万一哪天又爬不起来了——”她把母鸡从桌上拎起来重新绑好，“这两只鸡留给你。一只下蛋，一只炖汤。下蛋的那只先养着，炖汤的那只也先养着。养肥了再炖。”

老太太没再拦。她把剩下的芝麻饼全包进一块粗布里，塞进正坎怀里。“路上吃。”然后她看着老板娘，“你还回来吗？”

老板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看情况。死了两年还能爬起来，谁知道还能活多久。活着就回来，死了就托梦。”她说完笑了，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过了桥，路分成了三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北。往北的那条路两边种着银杏树，树叶正黄，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银杏叶子照得透亮。正坎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夹进怀里。他拍了拍胸口，那片叶子挨着装丹的木盒。

李火旺站在路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五十六。信号满格。他又打开通话记录，对着杨娜的名字看了片刻，把手机重新按进怀里。“这边的时间跟那边不一样。”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服自己，“老板娘死了两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坟爬起来。我们在清风观待了几个月，杨娜那边可能只过了几天。所以——”

“所以你要说什么？”瓶儿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

“所以我不急。不是不着急找她，是——时间够。够走到。够找到。”他把充电器上的铁钩拨了一下，“够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