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停之后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混着野草的青涩,从磨坊破窗户里涌进来。晨光透过窗洞照在白灵淼脸上,她靠在墙角,白发散在肩头,眼睛睁着。不是刚醒——她大概已经醒了好一阵子了,只是没出声。正坎蜷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木盒,呼吸还没乱,难得睡得这么沉。
“能走吗?”我问她。
白灵淼转过头看我,点了点头。她撑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抖,但站稳了。正坎被她起身的动作弄醒了,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低头把木盒往怀里塞了塞。
瓶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把树枝拐杖夹在腋下,用碎瓷片把头发削短了一截——之前烧焦的发尾全绞掉了,剩下的刚好齐肩,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她脸上洗干净了,五官其实很清秀,就是颧骨太高,眼眶凹得太深。三年不见天日的人,再好的底子也熬干了。“往北的话,出镇子要经过铁匠铺,”她说,“我以前去那边唱过堂会,老板是好人,就是耳朵背。豆浆不错。”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也可能他早就不在了。三年了。”
“那就路过看看。”我说。
李火旺最后一个走出磨坊。他经过门口的时候用手摸了一下门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磨坊后面那个小小的土包。坟头上的扫帚被夜雨淋湿了,竹柄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下像镀了一层银。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对着扫帚的方向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转身跟上我们。
出镇子的路经过主街。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包子铺门口站着一排等第一笼包子的人。掌柜在灶台后面忙着揉面,抬头看见我们这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揉面的手停了一拍。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智空该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揉面,什么也没问。卖菜的大婶已经开始摆摊了,把萝卜一个一个码在摊子上,码到第三个的时候看见我们,手悬在半空中,萝卜差点滚下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有巷口下棋的老头开了口。“听说正德寺塌了,”他落了一颗子,“钟楼都倒了。昨晚上那动静,跟打雷似的。”另一个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这群人走过。手里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好半天没落。
铁匠铺在镇子北头,烟囱正冒烟。打铁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叮,叮,叮,节奏很稳,中间夹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响。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站在铁砧前面,后背上的汗珠被炉火映得发亮,手里抡着铁锤,每一下都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溅开来落在地上变黑。他大概五十岁,手臂上的肌肉还结实,就是耳朵不太好——瓶儿在门口喊了两声他都没反应,直到第三声他才抬起头,用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
“谁——哦,买什么?”
“我们路过,”我说,“歇一下。”
“歇呗。”他用铁锤指了指门口的长凳,“坐。”
长凳上摆着两把刚打好的锄头,还没装柄,铁刃还是钝的。正坎把锄头挪到一边,腾出位置给白灵淼坐。白灵淼坐下之后把拐杖靠在凳子边上,抬头看铁匠铺墙上挂着的镰刀、菜刀、马掌,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块生了锈的铁砧板上。她看着那块废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大概是想起丹阳子丹房里的炉火和药灰。
李火旺没有坐。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柜台后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工作台上堆满了铁锤、锉刀、砂纸,还有一盏沾满铁屑的台灯。台灯的电源线拖到地上,插头插在一个熏得发黑的排插上,排插的指示灯是亮着的。红色的,很小,但确实亮着。
有电。
“插座。”李火旺说。
他直接穿过铁匠铺,绕过铁砧,差点碰倒靠在墙边的半成品犁头。铁匠正在淬火,通红的铁块浸进水桶里滋啦一声,白汽翻涌。李火旺被白汽糊了一脸,连眼睛都没眨,径直走到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充电器,插进排插,动作快到像是怕排插会在他眨眼的时候消失。手机连上充电器,他蹲在墙角,双手捧着手机,拇指按在开机键上。他没按下去。他在等。
瓶儿拄着拐杖挪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排插,又看了看他。跟铁匠铺里所有人一起等着。风箱停了,淬火的滋啦声也停了。铁匠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看看李火旺,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李火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不是黑屏,不是苹果标志——是真正的、完整的、充满电的开机画面。屏幕的白光映在李火旺脸上,照出他三天没洗的脸、干裂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开机震动。那个震动沿着他的手指传到手腕,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屏幕进入桌面,右上角的信号条跳了几下,第三格从灰色变成白色——有信号。然后通知栏弹出来。未接来电(17),联系人:杨娜。
李火旺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久到瓶儿忍不住用拐杖敲了他一下。他拨了过去。铁匠铺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嘟声断了。
“火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很模糊,但很清楚,清清楚楚。背景音里有走廊的回声,有护士站喊“23床吃药”的广播,有轮椅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嘎吱声。李火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翕动了无数次,把下山路上排演过的所有开场白全部翻出来又全部咽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娜的声音又响起来,语速快到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你跑到哪里去了?医生说你转院了,我打你电话打了三天,每次都是关机——我问护士她们说不知道,你——”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然后很轻很轻,像是怕大声了会把这通电话变成幻觉,“你还好吗?”
“不好。”李火旺说,“但刚才有电了。铁匠铺里有电。”
“什么铁匠铺——”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还在。你每周都来。上次带了三个苹果,掉了一个。”
“你记得?”
“记得。每次都记得。”他把充电器往排插里又摁了一下,指示灯闪了闪又稳住了,“我这边过了很久,你那边可能只过了几天。这很正常,两边时间不一样。我现在在铁匠铺,快回来了。你不要哭。”
“我没哭。”杨娜的声音明明是湿的。她大概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和每次来看他的时候一样,但这次手里攥的不是塑料袋,是手机。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
白灵淼坐在长凳上,双手撑着锄头的铁刃,白色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看着李火旺打电话,忽然转头问我:“他打给谁?”我正想着怎么回答,但她已经先开口了:“他每次自言自语的时候都提那个名字。我以为又是犯病。”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原来是真的人。”
正坎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看着李火旺的背影,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铁匠铺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声,咕咕咕的,不太像鸟,更像是某种家禽。我转头看向门口,铁匠也从水桶里把淬火铁块捞起来搁在铁砧上,用毛巾擦了擦手。“什么动静?”他歪了歪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在那里,铁锤从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板娘,”他说,声音发抖,“你——你怎么——”
他往后倒退了两步,撞在铁砧上,脸色白得跟刚淬过火的铁块。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门外的晨光里走进来——矮胖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两只绑了脚的母鸡。母鸡还在扑腾,咕咕地叫。
“你什么你?”她把母鸡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老娘的坟被人刨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后山躺了两年,昨天夜里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老娘坟头铲平了——我就爬出来看看是谁干的。走到镇上碰见个老和尚,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包子什么扫地——他撞了我一下,头也不回就走了。我跟着他走了一段,发现正德寺塌了——正德寺啊!三百年的正德寺塌了!然后我看见你们这群人从寺里出来。我男人在地上凉了两年没人管我,你倒好,铺子开得挺红火。锄头打得不错嘛。给我也打一把。”
铁匠扶着铁砧,嘴唇哆嗦了三四次才憋出一句话:“你——你不是病死的——”
“病死的就不能回来看看?”老板娘拎起两只母鸡,往铁匠怀里一塞,“拿着。刚从隔壁偷的。炖汤。我饿了。躺了两年没吃东西。”
铁匠低头看着怀里扑腾的母鸡,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婆,眼泪从满是铁屑的脸上淌下来,也不擦,只是把母鸡抱得更紧。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们这群人——一个腰间别着骨剑的少年,一个抱着木盒的哑巴似的药童,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病姑娘,一个没腿的女人,一个蹲在墙角给手机充电的疯子。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你们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