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在破屋子里待了一整天。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十七次,每次都是黑屏。第十八次的时候他把充电器也掏出来,插头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像在盘一颗没有洞的佛珠。瓶儿靠在墙角修指甲,青瓷碎片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指甲已经修得不能再短了,她还在修。正坎蹲在床边给白灵淼换额头上的湿布,布是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在凉水里浸过,拧干了敷上去,过一会儿又换。
白灵淼醒了一次,喝了两口水,问了一句“到哪儿了”,正坎说“到镇上了”,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她的睫毛是白的,闭眼的时候像两片白色的蛾子翅膀。
傍晚的时候,破屋子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扫帚柄。咚咚咚,三下,间隔完全一致。门没闩,扫帚柄敲完第三下之后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智空站在门口,灰色僧袍上沾着银杏叶子,光头在夕阳底下泛着铜色的光。他没带扫帚——扫帚还攥在手里,刚才敲门用的就是它。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扫帚夹在胳肢窝底下,鞠了一躬,圆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傻笑,“贫僧找了一下午,原来施主住在这里。这屋子以前是个磨坊,后来磨盘坏了,磨坊主搬家了,老鼠也搬家了,就剩四面墙和一个破窗户。”他伸头往里张望了一圈,完全没有“不请自来很失礼”的自觉,“施主们把这里收拾得挺干净。”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我问。
“镇上就这么大。贫僧问了包子铺的人,问了茶馆门口下棋的,问了卖菜的大婶,问了——”他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根手指的时候放弃了,“反正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有一群怪人住在镇子边上的破磨坊里。贫僧就说那是贫僧的朋友。”
“朋友?”瓶儿从墙角抬起头。
“是啊。今天在寺里喝了茶就是朋友了。贫僧以前在镇上帮人扫地交朋友,帮包子铺扫地,帮茶馆扫地,帮卖菜的大婶扫地。他们都认识智空和尚,就是不太愿意让智空和尚扫。贫僧也不知道为什么。贫僧扫得很干净。”
正坎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拧湿布。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但又忍不住想再确认一下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他拧完湿布,把布叠成长方形放在白灵淼额头上,然后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扫地——收钱吗?”
“不收。出家人要钱做什么。”智空理所当然地说,“但包子铺掌柜每次都塞给贫僧一个包子。贫僧说不能收,他说不收就浪费了。贫僧说浪费是罪过,就收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包子,还是凉的,这次是完整的,没咬过。一个白菜馅,一个豆沙馅。他把白菜的递给正坎,豆沙的递给瓶儿。
瓶儿接过包子,看着智空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智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那你就给我包子?”
“师父说,给人包子不需要认识。包子就是包子。包子是众生平等的。包子是佛的——不对,师父说包子不是佛的,包子是面和的。但面和出来之前是粮食,粮食是佛的。所以包子是佛的。”
瓶儿没说话。她低头咬了一口豆沙包,嚼得很慢。
“你来找我们,就为了送包子?”我问。
“不是。”智空的脸色忽然变认真了,他把扫帚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放在门边,站直了身子,“贫僧有要紧事。师父让贫僧来找两位施主——司施主和李施主。他说有件东西要给两位看。”
“什么东西?”
“贫僧也不知道。但师父说很重要。他说——”智空歪着头努力回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背经文,“他说‘关乎两位施主的性命’。阿弥陀佛,贫僧背对了没有?”
瓶子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正坎拧湿布的手顿住了。李火旺抬起头,手指还捏着充电器的插头。
关乎性命。
“什么时候?”
“今晚。不过——”智空的表情变得有点为难,他挠了挠光头,扫帚在门边晃了一下差点倒下来,“师父说不要从正门进去。贫僧问为什么,他说方丈不让。贫僧说方丈不是已经闭关三年了吗,师父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不让就是不让。施主,”他看向我,“你们从后门来吧。后门在寺的东边,挨着那片小竹林。贫僧来开门。阿弥陀佛。”
他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包子塞给李火旺。“这个也是白菜的。贫僧差点忘了。”然后他扛起扫帚,灰色僧袍消失在巷子尽头。
太阳落尽了。破屋子里安静下来。正坎点了半截蜡烛,火光把墙上的裂缝投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网。瓶儿已经把豆沙包吃完了,手指还捏着包子的油纸,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最后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放在膝盖上。白灵淼在睡梦中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白发散在枕头上,额头上的湿布滑下来,正坎伸手接住。李火旺把智空给的包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包子皮上的褶子。
“去不去?”他问。
“去。”
我把脊骨剑从腰间解下来,用手抹了一遍剑脊。骨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智空说老和尚要给我们看“关乎性命的东西”,但他提到方丈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方丈闭关三年。三年。老和尚让他来找我们,又不让从正门进。这座寺在镇子东头,镇上的姑娘晚上不往那边走。
李火旺把包子塞进怀里,跟手机和充电器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万一有插座呢。”
我们出门的时候,正坎从床边站起来。
“你们——小心。”他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早点回来。她醒了要是问——”
他没说完。他把那半截蜡烛拿起来,放在窗台上。蜡烛的火苗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智空在后门等我们。
竹林里的风凉飕飕的,竹叶被月光照得泛白。他站在虚掩的木门前,灰色僧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扫帚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把新的,竹柄翠绿。看到我们他咧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跟白天不一样——嘴角在翘,眼睛没有。他把门推开一道缝。
正德寺的夜很安静。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月光下像两把撑开的金伞。大雄宝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暖黄色光圈,像一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老和尚站在院子里,黄色僧袍被月光洗成了灰白。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纸壁后面轻轻晃动。他身边还站着另外三个和尚,都是上了年纪的,穿着同样的黄色僧袍,眉心没有黑痣。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蜡烛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眼窝填成了两团黑洞。
“两位施主来了。”老和尚双手合十,“请随贫僧来。方丈要见你们。”
“方丈不是闭关三年了吗?”我问。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大殿后面走。另外三个和尚跟在他身后,动作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智空走在最后,扫帚拖在地上,竹柄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混合着某种更细碎的声响——银杏叶子被夜风卷起来,擦过地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大殿后面是一条窄长的回廊,两边是禅房。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方丈室”三个字。匾上的漆比山门口那块更新,金字在灯笼光下反着油亮的光。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
老和尚在门前停下。他把纸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然后转头看我和李火旺。眉心那颗黑痣在灯笼光下显得更深了。
“方丈在里面。请。”
他推开门。门没有发出声音。
方丈室里没有方丈。
不是方丈不在——是方丈室里根本没有活人。房间很宽敞,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禅床,床上铺着黄色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禅床前是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燃尽的香柄。香灰在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这间房至少三年没住过人了。
我被那尊佛像吸引了目光。不是因为它庄严肃穆——是因为它在动。很慢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箔下面蠕动。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仔细。然后我看见了。佛像不是佛像。金箔下面是一张人脸。五官被金箔糊住了,但脸的轮廓还在——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鼻梁,张开的嘴。那张脸在动,嘴唇在金箔下一开一合,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它在念经。不是佛像在念经,是金箔下面的活人在念经。
然后我看见了墙。
方丈室的墙壁上不是墙皮。是人的后背。一个叠一个,从地面挤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人体。那些人的皮肤上涂着金漆,已经被岁月剥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真皮。有些地方金漆还没掉,在烛光下反着刺眼的黄光。那些人还在动——很慢很慢地起伏,像在呼吸,像在挣扎,像被困在墙里几百年了还没有死透。他们的脊椎从金漆下凸出来,一节一节顶起皮肤,形成波浪形的突起。有些人的手指已经从墙体里伸出来了,指尖在空中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有一个人的眼睛露在外面——只有一只眼睛,金漆刚好剥落在那只眼睛的位置,眼球还在转动。它看着我的方向。
李火旺后退一步。他的背撞在门框上。“这是什么东西——”
“肉欲寺。”我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声音很平静,跟白天在银杏树下喝茶时一模一样。“正德寺的真正名字。墙上的每一位都是心素。历代方丈收集的心素。心素的心念太危险了——他们的心念会成真,会扭曲现实,会害人。所以方丈把他们封在墙里,让他们日夜念经,净化心念。”
“那方丈呢?”李火旺问。
我回头。老和尚站在门外,提着纸灯笼。他身边的三个老和尚并排站着,把回廊堵得严严实实。智空站在他们后面,扫帚掉在地上,圆脸上的傻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了很多次才认出来的表情——恐惧。但那个恐惧不是对着墙上的活人金漆,是对着老和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