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陡。
怀里抱着白灵淼,她轻得像一捆干柴,但走了三里地之后手臂还是开始发酸。她的额头贴着我的锁骨,烫得像个刚熄火的炉子,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咳嗽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我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正坎在前面开路。他捡了根树枝,一路扫开挡路的枯藤和碎石,木盒在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偶尔撞到他胸口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伸手按一下。李火旺跟在最后,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山壁,脚步很稳,但一直在自言自语。他念叨的内容从“找个插座”到“杨娜会不会换号码了”到“如果她接了我说什么”,翻来覆去地排演,每个版本的开场白都不一样,排演了七八个版本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她会不会已经忘了我”,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瓶儿走在我旁边。她找了个破布条把烧焦的头发扎起来,脸上还是花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她时不时偏头看我怀里的白灵淼一眼,嘴唇抿一下,又移开目光。她手里还攥着那片青瓷碎片,拇指反复摩挲着碎片边缘,像是在摸一串念珠。走了大概五六里地,她忽然开口问我要不要换手,她说她以前在镇上唱曲儿的时候帮邻居带过孩子,抱得动。
“不用。”我说。白灵淼又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不够用了。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咳嗽,是说话。“冷。”她说完这个字,眼皮又垂了下去。
我加快了脚步。山路两边的树开始变稀,能看见远处的梯田和更远处模糊的村镇轮廓。天快黑了,山下有几点灯光亮起来,零零散散的,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米粒。那是白灵淼家的方向,我记得她说过——她家在镇子边上,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她爹在树下搭了个草棚,夏天卖凉茶。
“快到了。”我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正坎回头看了我一眼,树枝还举在半空中。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从昨晚到现在,他说过的完整句子不超过五句。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把木盒从怀里掏出来看看还在不在,确认之后又塞回去,再继续往前走。每停一次,再抬脚的时候步幅就比之前短一点,像是在自己的脚踝上绑了看不见的沙袋。
又走了一阵子,山势渐缓,路边的树从松树换成了杨树,再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荒掉的玉米秆。空气里的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还有更远处模糊的人声。
然后李火旺停下了。他站在山路拐角处不动了,眼睛盯着山壁上一块凸出的石头,碎镜片从袖口滑出来被他攥在手心里来回翻。
“怎么了?”我问。
“那边。”他说。
“什么那边?”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又开始涣散。“医院。走廊。杨娜坐在椅子上,她在等我。”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光,屏幕还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但我不知道医院在哪个方向。这里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站,没有护士站,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捏着碎镜片的手指开始发抖,镜片的尖角戳进手机壳的缝隙里,撬出了一小块塑料渣,他没注意到,只是捏得更紧,指甲盖边缘发白。
“我们先去镇上,找到能充电的地方。”我把白灵淼往上托了托,看着他,“充上电,打开手机,找到杨娜的号码,打过去。一步一步来。”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重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说得对——这个世界的路他找不到医院,但他能找到杨娜的声音。等电话接通的时候,方向就有了。
瓶儿走到我旁边,把青瓷碎片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探了探白灵淼的额头。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有常年弹弦乐器磨出来的薄茧,碰到白灵淼皮肤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烧得很厉害,”她说,“比刚才更烫了。得赶紧找大夫。这种烧法撑不过一宿。”
我没说话,把白灵淼往上又托了一下,手臂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弯着。她的头靠在我肩窝里,睫毛在我脖子上扫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抖了一下翅膀。
正坎已经走到了前面。他站在山路尽头的一片开阔地上,树枝垂在身侧,指着远处。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从西天烧到东天,把整个山谷染成暗红色。山坡下是一片高低错落的青瓦屋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霞里被染成淡紫色。
“到了。”正坎说。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木头门面的铺子。天色已经暗了,街上人不多,有个挑着扁担卖豆腐的老头收摊往回走,扁担一头挂着空筐,晃悠悠的。他路过我们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几个人怪——一个抱人的,一个脏兮兮的姑娘,一个怀里鼓鼓囊囊的药童,一个嘴里念念有词的疯子。但他没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次。
瓶儿走在最前面。她认得这个镇子。“这边,”她拐进一条小巷,“回春堂在这边。以前我唱完曲子嗓子哑了就来这儿抓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碎瓷片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撞。跑了半条巷子她才慢下来,回头等我们。她望着药铺门板的神色和李火旺攥着手机的表情一模一样。
回春堂的灯还亮着。门虚掩,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苦中带甘。正坎推开门,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称药材,抬头看见我们这伙人,秤砣差点掉在脚面上。
“大夫,”我把白灵淼放在诊床上,“白血病。烧了好几天了。”
老大夫先看了看白灵淼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又摸了脉。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停了好一阵子,眉心皱出一条竖沟。
“气血亏虚,热毒入髓。”他放下白灵淼的手腕,摇了摇头,“老夫治不了根本。只能先退烧,吊住命。”
他转身去抓药,嘴里念叨着当归、黄芪、柴胡几味,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想说“得去城里大医院”之类的话,但看了看我们这群人的样子——烧焦的围巾,破破烂烂的道袍,怀里揣着木头盒子、瓷片和没电的手机——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开始低头写方子,笔尖戳在纸上,墨迹洇开两团。
正坎蹲在墙角,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看着大夫抓药的手一上一下。李火旺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眼睛在药铺里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柜台角落里的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插座,塑料面板发黄,上面插着一根药壶的电源线。
“插座。”他说。声音发颤。“能用吗?”
“能。煎药的。”老大夫头也没抬。
李火旺走过去,蹲下来,把充电器插进去。充电器是他在清风观翻箱倒柜的时候顺的,和剪刀一起从丹阳子床底下翻出来的。他把线连上手机,手指捏着接头,对准,插进去。咔哒。然后他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