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药香忽然变得刺鼻。
我坐在诊床边上,怀里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空的。白灵淼躺在诊床上,白发散在枕头上,老大夫正在给她把脉。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合理。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呢?在虚空里撕开裂缝的时候,手掌被割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清风观院子里,指甲裂了两个,掌心嵌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碎片,取不出来。现在两只手掌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
正坎坐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个烧焦的木盒。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我想起来了——下山这一路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在回春堂里他也没有开口,没有问“插座能不能用”,没有说“到了”。他只是抱着木盒坐在角落,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影子。
瓶儿坐在诊床边上的矮凳上。她在给老大夫递药方,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药铺里待过很多年。她递完药方,伸手拢了拢烧焦的头发,手指碰到耳朵后面的死皮,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拢头发。她两条腿交叠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小曲。
腿。完整的,两条。她刚才从碎砖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腿是完整的。她跑在巷子里找药铺的时候,腿是完整的。她站在我旁边说“我抱得动”的时候,腿是完整的。丹阳子把她装进瓶子里关了三年。瓶子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她不可能有腿。
我猛地从诊床上站起来。所有人转头看我。正坎抬起头,眼睛茫然。瓶儿停止了哼曲,手指还捏着一缕头发,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笑。李火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充电线插在插座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手机屏幕。他一直在念叨“找个插座”,念叨了一路。回春堂的墙角刚好有一个插座。刚好合适。刚好没人问为什么一个清朝背景的镇子药铺里会有带插座的墙。
“你是谁?”老大夫问。
没有老大夫。我转头看柜台后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称药材,秤砣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搭在秤杆上,指节分明,但指甲盖是模糊的,像是没画完的画。我看他看了多久?十秒。他眨了两次眼。动作一模一样,两次。
我后退一步,撞翻了诊床边的药碗。碗摔在地上,汤药洒了一地。白灵淼咳嗽了一声,很轻。我盯着地上的药汤——褐色的液体在青砖地面上淌开,冒着热气,每一缕蒸汽都在半空中凝固成完全相同的水珠,然后消失。
“司牧秋?”瓶儿叫我。声音很好听,带着唱曲儿的人特有的脆劲儿。跟我在丹阳子房间里听到的叹气声完全不像。
我低头看自己的围巾。围巾上有一行字,墨迹很新,新得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回春堂到了。老大夫说先退烧。白灵淼能撑到城里大医院。正坎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瓶儿主动帮忙递药方。李火旺找到了插座。”
我什么时候写的这一行?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掏出过笔,不记得自己低下头写过字。不记得走过最后一段山路,不记得推开回春堂的门,不记得老大夫说过“气血亏虚”或“城里大医院”。城,大医院——一个花白胡子的前清老大夫说出“去城里大医院”这几个字,我居然觉得合理。
“假的。”我说。
回春堂的灯闪了一下。老大夫的手指停在秤杆上,不再动了。药香凝固了,变成一种甜腻的、不流动的味道。瓶儿的脚还在地上点着,但没有了声音。正坎怀里的木盒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灰色方块。墙角那个插座上的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节奏跟我脉搏一样。
“假的。”我又说了一遍。
回春堂的墙壁开始褪色。不是塌,不是碎,是褪色——像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剥。青砖变成了灰砖又变成了白砖,药柜上的抽屉拉手从铜的变成了铁的又变成了模糊的光点。整个世界像一匹被抽丝的绸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解体。
然后是坠落。
不是身体坠落,是意识。像是被人从高处扔进深水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四周全是冰冷的压力。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回缩——不是记忆,是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热流,正沿着脊柱往下退,一节一节地熄灭。我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正在消失的回春堂,穿过白灵淼的诊床,穿过老大夫定格的秤砣。一切都在往下掉,包括我自己。
然后我睁开眼。
我躺在一片湿冷的泥地上,后脑勺硌着一块石头。天是灰蓝色的,凌晨的那种灰。鼻子最先恢复嗅觉——焦炭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耳边是风声,从山石之间穿过的尖啸,和昨晚一模一样。我眨了几下眼,睫毛上沾着灰。然后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两只手都完好,没有伤口。
我坐起来。清风观还在烧。不是昨晚那种冲天大火了——是闷烧。焦黑的房梁上趴着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层还没死透的炭。烟柱很细很淡,被晨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山洞石壁上昨晚熏出的黑痕还在,更深了一些。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全焦了,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白灵淼躺在我旁边,身下垫着一堆干草,白发上全是灰,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她还在呼吸。正坎坐在石磨边上,怀里的木盒还在,他低头看着木盒盖子,手指抠着烧焦的边缘,一下又一下。我醒过来他也没抬头,只是把木盒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李火旺蹲在槐树底下,手机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捏着充电器。充电器的插头悬在半空中,他找了一个早就不存在的插座,反复插拔——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他的眼睛没有看充电器,是死盯着手机屏幕的。屏幕还是黑的,没有一点光亮,但他的瞳孔锁在屏幕正中央,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亮起来的苹果标志。
瓶儿坐在他旁边的地上。
她的背靠着一块从丹房里崩出来的碎石,青瓷碎片还攥在手里,用一块破布包着边免得割手。她看着自己的腿。她没有腿。两条裤管从大腿根部截断,空荡荡地摊在地上,像两条被踩扁的口袋。裤管末端磨得发毛,沾着从碎石地上蹭出来的泥和血点子。她手里那根树枝削成的拐杖靠在她肩上,是我幻想里的东西。腿上缠着的破布条也是。一路上她走得轻快利索,还哼了两句曲儿,夸回春堂的陈皮比镇上其他药铺晒得好——那些不是真的。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麻木,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瓶儿。”我叫她。
她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两秒。然后她忽然把裤管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一眼截断的地方。她的腿齐根断了,断口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过。她看着那道旧伤疤,伸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刚才,”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刚才我好像有腿了。走路不疼。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青石板凉凉的,踩上去很舒服。”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摸在旧伤疤上的手指。
“我在巷子里跑了。跑了整条巷子。布鞋底薄,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硌了一下脚心。那感觉真真的。”
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跟自己回忆里某个刚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的画面重新对上了焦。她以前唱曲儿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么笑的,拿着瓷瓶在台上转个圈,裙摆飘起来,等台下的铜板扔进瓶子里叮当响。
“可惜是假的。”她说。
“不是假的,”我说,“是我——”
“是你想出来的。”她打断我,语气很平淡,“我在瓶子里待了三年。腿是道长锯的。他说瓶子装不下那么长的腿。”她把裤管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刚才忽然有了腿,能走了,还能跑。我高兴了一路,跑了好几条巷子。虽然是假的,但是——能在巷子里跑一趟,也挺好的。就当是做了个梦。”
她把青瓷碎片在手心里转了转,看了看旁边还在插充电器的李火旺,又看了看我。李火旺把插头拔出来又插进去,拔出来又插进去,嘴唇飞速地翕动,念叨着“插座不对换个角度还是不对这个插座到底有没有电”。
“他还在插那个?”正坎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了一夜。他抬着头,越过木盒看李火旺,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对。”瓶儿说。
“插座是真的吗?”
“插头是真的。插座——”我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李火旺旁边。他没有抬头,手还在反复做那个插拔的动作。“李火旺。”
他没听见。我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猛地抬头,手机差点掉地上,另一只手攥着充电器像是要打人。然后他看清是我,眼里的戾气褪了,但手指还攥着充电器不放。
“插座呢?”他问。
“没有插座。”
“不可能。刚才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插头悬在空气中,他慢慢缩回手,把插头放在膝盖上,然后摸了摸地上那片被插头戳出来的小坑。他戳了很久——反反复复地插拔,插头在泥地上捅出了一个浅坑。他看着那个小坑,沉默了片刻。
“回春堂是你幻想是你幻想出来的?”他问。
“大概是的。”
“老大夫?”
“幻想。”
“药方?”
“幻想。”
“插座?”
“幻想。”
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机和充电器一起揣进怀里。
“那手机开机了没有?”我问。
“没有。”他说,“刚才屏幕亮了一下,黑底上出来一个苹果。就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我使劲按开机键,又没反应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得不确定,“也可能是我的幻觉。我的幻觉一直很多。医生说过的。我现在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幻想哪个是我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鼓起的那个方块形状,用手指按了两下,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冒烟的清风观废墟,忽然说了一句很完整的话:“你的幻想能造一座回春堂。我的幻想只能造一个苹果标志。他妈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愤怒,也不像沮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来总结从昨晚到现在的一切。我觉得他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