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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活着的人

穿越道:诡:异:仙成了心素和心浊的儿子?!

天亮的时候,清风观只剩下一片冒着烟的废墟。

丹房彻底烧塌了,炉子炸成两半,炭火和药材灰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满地都是。院子里的槐树被熏焦了半边,叶子卷成黑色的细卷。山洞的石壁上熏出一道道黑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挣扎着爬出去过。

我们几个人站在院子里。活着的人。

李火旺蹲在槐树底下,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全是烟灰,他用袖子擦了又擦,每擦一次就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眼,黑屏映出他自己脏兮兮的脸。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神是来清风观之后最清醒的一次。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衣服反复摩挲那个刻了字的背面。“得充电。”他说,没抬头,“下山之后找地方充电。”

“下山再说。”我说。

正坎坐在石磨边上。他从丹房废墟里扒出了那个装丹的木盒,盒子被烧焦了半边,里面六颗丹一颗都没少。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对着那六颗暗红色的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盖上,收进怀里。丹还在,人没了。那些人被炼成丹的时候他就在丹房外面筛药,炉火烧了一整天,他的筛子抖了一整天。长仁、长明、玄阳——玄阳的玉佩还在丹阳子房间里没拿出来,玉佩是真的,但玄阳没了,玉佩留下来算谁的。

“正坎。”我叫他。

他抬头,眼神还带着那种呆滞的平静。“嗯。”

“下山。别看了。”

他点了点头,把木盒子又往怀里塞了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但站直之后他就没有再回头看丹房一眼。

白灵淼躺在山洞口。我把她放下来的时候用干草垫了她的头,她现在侧躺着,白发散在干草上,膝盖微微蜷缩,呼吸很浅,但还在呼吸。她的嘴唇白得发灰,睫毛偶尔颤一下,说明她还活着,只是烧得太厉害。我蹲下去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她撑得到山下吗?”正坎问。

“撑得到。”我说。其实我不确定。但我妈教过我——不是林程光,是安素琴——她从没在我面前说过“不确定”这三个字。她撕大千录的时候手背皮开肉绽,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跟她学的。

我弯腰准备再把她抱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不是脚步声——是有人从什么地方爬出来。

我转过身。

槐树后面的废墟里,一个女人正从碎砖底下往外爬。她的头发被烧焦了半边,脸上全是灰,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衫,袖子只剩半截,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勒痕和烫伤。从一堆碎砖烂瓦里爬出来居然没怎么受伤——丹阳子把她藏在最深的角落里,瓶子碎了,墙角塌了,但没砸到她。

她爬出来之后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头看见我们。目光对上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没有丹阳子在场的滤镜,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很亮——不是仙姑的亮,是一个会唱小曲儿的姑娘被关在瓶子里编了三年瞎话之后、终于见到天日的亮。她攥着一块瓷片——不是武器,是她那个青瓷瓶子的碎片,她把碎片捡起来握在手里,像是握着自己住了三年的家。

“你们,”她看看李火旺,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还没归鞘的脊骨剑,嗓子沙哑得像是三年没喝水,“你们把道长怎么样了?”

“死了。”我说,“成仙了。”

她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会哭——她的一切都是丹阳子给的,尽管是抢来的,但她也靠他活了三年。她低着头,攥紧手里的瓷片,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我不太理解的表情。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如释重负的笑,是一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出声的笑。尖锐的、急促的,喘不上气的那种。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混着脸上的黑灰流成两道灰白色的沟。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把三年攒下来的所有笑都一次用光了。

“他成仙了。”她重复了一遍,又笑了一声,又哭了一声,“他还问我天书上写了什么——他那块石板——他每天拿出来翻每天拿出来翻——我说什么他都信——什么他都信——”笑变成了抽泣,抽泣又变回笑,瓷片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我编了三年,他一个字都没看出来。那上面刻的是佛经,我跟他说是修仙秘诀——他跪着听。”

她终于哭出来了。真正的哭,不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小心翼翼的抽泣,是嚎啕的、撕心裂肺的、把三年不敢出声的恐惧和屈辱全部倒出来的哭。她蹲在烧焦的槐树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一个被从瓶子里倒出来的鬼魂。

正坎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李火旺还在擦手机屏幕,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她是真的。”

白灵淼在昏迷中咳嗽了一声。我蹲在那个女人面前。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名字?”

“对,名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灰。“以前在镇上唱曲儿的时候,他们都叫我瓶儿。”她顿了顿,“因为我老是抱着个瓷瓶上台,唱完一段就捧着瓶子讨赏。后来道长来了,把我装进瓶子里带走了。一装就是三年。”她看着地上那块瓷片,嘴角扯了一下,“我以前恨那个瓶子。现在没了,又觉得没地方待了。”

“有地方,”我说,“山下。”

瓶儿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李火旺,蹲在槐树底下,攥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正坎,怀里抱着装死人丹的木盒,站在石磨旁边。白灵淼,躺在山洞口,白发散在干草上,呼吸很浅。瓶儿,刚从碎砖底下爬出来,脸上挂着三年份的眼泪。

还有我。司牧秋。围巾上全是烟灰和破洞,字还在。脊骨剑别在腰间,那坨黑色物质揣在兜里。

五个人。

整个清风观,二十来号被抓来的人,跑了六个,被炼了六个,剩下活着的全在这里。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一个哑巴似的药童,一个被关了三年刚放出来的女人,还有一个我。

“下山。”我把白灵淼重新抱起来,“先找大夫。然后——”

“然后给你妈的围巾上再加一行字。”李火旺站起来,把手机揣进怀里。

“哪一行?”

“清风观活下来的。五个。”

瓶儿从地上捡起那块青瓷碎片,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放进了口袋里。正坎把木盒又往怀里塞了塞,跟在我身后。李火旺走在最后面,嘴里又开始自言自语,但这次他说的是:“跟医生说的不一样。他说我的幻觉会慢慢变少,少到没有。不会再增加。”他回头看了烧焦的槐树一眼,“可清风观没了,我这一路看过来,幻觉比以前还多。每个都像是真的。”

山门外的路被昨夜的火光照得焦黑,石阶上散落着没烧完的药材残渣。晨光照下来的时候,我在山门口停了片刻。丹阳子往上飞的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干净的,没有黑云。

围巾被晨风吹起来拍在下巴上,我低头扫了一眼。安素琴的名字还在,墨迹被黑云灼出了一个洞,但那个洞恰好绕开了“琴”字的最后两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