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火旺攥着手机在丹阳子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屏幕早就没电了,黑的,照不出任何东西。但他还是看,像看一块能证明自己没疯的护身符。瓶子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那个女人大概也在听。我把围巾系紧,靠在墙上,盯着门口。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杨娜是真的,手机是真的,李火旺没疯——那另一个世界也是真的。林程光是真的。小司牧秋是真的。他刚学会叫妈,刚学会夹红烧肉,刚学会自己刷牙,牙膏沫没滴到衣服上。然后我这边吃了那坨黑色东西,画面就断了。
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那我妈安素琴也是真的。她还在我爸世界里,死不了,出不来。我已经太久没想起她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围巾上她的名字还在,墨迹淡了,但还能认。我摸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
“我们得回去。”我说。
李火旺抬起头。
“丹阳子不死,我们永远出不去。”
李火旺没有问“你确定吗”,他把手机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捡起角落里那把生锈的剪刀,掂了掂。“不够快。”他说,把剪刀扔了,从床底下翻出一把劈柴用的小斧头。斧刃豁了两个口,但够沉。他握在手里试了试重心,点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是来清风观之后最清醒的一次。不是疯子的清醒,是那种被压在湖底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决定往上游的清醒。他眼里的红血丝还在,嘴唇上的干裂还在,手不抖了。
我们把丹阳子堵在丹房里的时候,他正蹲在炉子前面添炭。脊骨剑贴着他的后颈划过去,他往前一扑,炭火撒了一地,烧红了的炭块滚到药材筐边,引燃了几片干叶子。丹阳子爬起来,癞头撞在炉壁上,磕出一道血口子。黄稠的脓血混着鲜红的血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我们。
“你们——”他的表情是困惑多过愤怒,“天书上说了——”
“天书上什么都没说。”我把脊骨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他不停淌血的癞头,“你不认字,那上面刻的是佛经。从头到尾都是佛经。天书是假的,药引是假的,飞升是假的。”
丹阳子盯着我,鱼眼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他看看我的剑,又看看李火旺手里的斧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假的?那仙姑呢?”
“瓶子里的女人?她也不认字。她编了三年瞎话骗你,你就是她的人丹。”
丹阳子沉默了。炉火烧到他裤腿上他都没反应,火苗顺着道袍下摆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掉,动作很慢。一个不认字的人,花了几十年去参透一本假的要死的天书。一个想成仙想疯了的癞头老头,被一个瓶子里的女人骗得团团转,抓了几十个天残地缺,炼了几十颗死人丹,到头来连“如是我闻”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飞升是真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扑过来。不是扑向我,是扑向佛经石板。他抱着石板转过身,癞头上全是血,道袍烧得破破烂烂,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正面地包天龇在外面,背面看还是仙风道骨。他把石板举过头顶,嘴里开始念叨什么——不是瞎编的,他念得一字一顿,像是背了几十年的东西。我听不懂,李火旺也听不懂。大概他自己也不懂。但他念得虔诚无比。
“斩!”李火旺的斧头劈在他后背上,斧刃豁进肩胛骨,卡住了。丹阳子身体一歪,石板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摔成两半。他低头看了看摔成两半的石板,又看了看从胸口穿透出来的骨头剑尖。我把剑拔出来,剑身上沾的血是暗红色的,沿着骨纹往下渗,被骨头吸了进去。丹阳子跪在摔碎的石板前面,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然后他倒下去,脸贴在石板碎块上,癞头搁在“如是我闻”四个字上面,不动了。
炉火烧到了药材筐,整个丹房开始冒烟。李火旺拔出斧头扔在地上,弯腰从丹阳子身上摸出了丹房钥匙。道袍被血黏在伤口上,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我站在原地,脊骨剑垂在身侧,手上全是血。刚才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胸口里堵着的那股气也跟着冲了出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安素琴在我爸世界里。林程光在医院走廊里等复查结果。小司牧秋在刷牙。我在清风观当疯子。丹阳子想拿我炼丹。所有人都跑了,我没跑。我装疯装了太久,差点忘了自己真的会疯。
火越烧越大。李火旺拽了我一把,“走。”
我们转身往门口跑。刚跑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脆响。不是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是青瓷瓶子摔碎的声音。然后我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没回头。火焰吞掉了丹房。我们站在院子里,浓烟冲天,整个清风观被火光映得通红。白灵淼拄着拐杖站在山洞口,白发被火光染成橙色,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正坎蹲在院子角落,手里还攥着装朱砂的纸包,脸上全是灰。
然后我感觉到了。
那种眼睛被强行掰到另一个方向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眩晕,是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世界之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看见白墙,看见蓝色窗帘,看见阳光。小司牧秋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识字卡片。林程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切都在。那个世界还在。小司牧秋转过头,他第一次正对着我的方向看过来,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嘴角翘了一点。
然后画面碎了。
不是淡出,是碎了。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砸在地上。然后我看见丹阳子。他从火焰里走出来。不,不是走出来——他是从火焰里长出来的。三张脸叠在一起,正面、左面、右面,每一张脸都在扭曲地抽搐。他的身体膨胀了三倍,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火焰里掰断干柴。黑云从他背后涌出来,雾气翻卷着裹住他的下半身,每一缕云都像是在蠕动。他低头看着我们,三张嘴同时裂开。他在笑。
李火旺后退一步,斧头掉在地上。“他成仙了。”
“什么?”
“心素杀了他——心素杀的人会成仙——我是心素——不对,你也是心素——”他的声音又变回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逻辑碎了一地,但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心素杀的人会成仙。我妈安素琴是心素。我是心素和心浊的儿子。我杀了丹阳子。所以他成仙了。
三面丹阳子从火焰里升起来,黑云托着他的身体往上浮,三张脸同时转过来对着我。正面的癞头还在流血,左面的脸在哭,右面的脸在笑。“司牧秋,”他说,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空气本身震动出来的,“你也是心素。和你妈一样。”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要打我——是要抓我。黑云从他掌心喷出来,把我整个人卷起来,双脚离地。脊骨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还在往骨头里渗。黑云灌进我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冷刺骨,像是被无数根针从里往外扎,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我听见李火旺在喊我的名字,听见白灵淼的拐杖掉在地上,听见林程光在另一个世界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油花溅起来、小司牧秋的嘴角翘了一点——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