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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风完年:尘埃之上

那天晚上丁纯心发烧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吵醒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人从床上摔下来又捡起来装回去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全身的钝痛。

丁纯心站在器材室门口,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没有敲门,没有喊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门走了进去。

刘耀文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垫子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坐姿,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看到丁纯心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刘耀文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响。刘耀文把手里的***扔到垫子边上,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着丁纯心。

“自己弄。”他说,下巴朝***的方向抬了一下,“我看着。”

丁纯心坐在垫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刘耀文的话落下来之后,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还在闪,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丁纯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今天不舒服。”

刘耀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丁纯心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到脖子,滑到锁骨,滑到腰,又慢慢滑上去,最后停在那双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的眼睛上。

“我说了,自己弄好叫我。”刘耀文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丁纯心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刘耀文看到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从垫子上坐起来,面对着丁纯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刘耀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是。”丁纯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是真的不舒服。昨晚发烧了,现在还没退。你要是不信可以摸。”

他伸出手,把手背递到刘耀文面前。手背上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密的青色血管,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这双手原本应该属于一个被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现在却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和咬痕。刘耀文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比丁纯心的手背高很多,能清楚地感觉到丁纯心的手在微微发抖,皮肤底下的温度确实比正常人要高——不是借口,是确实在发烧。

刘耀文的手没有收回来。他握着丁纯心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摸到那些伤疤的纹路,硬硬的,滑滑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目光从手背移到丁纯心的脸上,那张脸确实比平时苍白,嘴唇上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嘴唇本身的颜色都褪成了淡淡的粉白,眼眶底下有青黑的阴影,是没睡好的痕迹。

刘耀文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那你去医务室。”刘耀文说,声音有点含混,因为嘴里叼着烟。

丁纯心点了点头,拿起书包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桌子,稳了一下才站好,他没有看刘耀文,低着头走向门口。

“丁纯心。”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如果还不舒服,我就去你宿舍找你。”

丁纯心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刘耀文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声音嗤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走廊里没有人,午休时间,大多数人都回宿舍了,只剩下几个打饭晚的零散学生端着餐盘匆匆走过。丁纯心扶着墙根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上的肌肉在发酸发软。发烧让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像被泡在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力气。他的手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汗湿的,在灰色的墙漆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认识他,会问他怎么了,会看到他身上的伤,会登记,会上报,会让更多人知道。

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了,他回了宿舍,宿舍里没人,室友们都在食堂或者操场。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脱了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很小,被子很薄,他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身体在发烫,从里到外地烫额头烫手心烫,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但他的手脚是凉的,凉得像冰块,他把手夹在大腿中间取暖,指尖碰到大腿内侧的擦伤,疼得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装满了浆糊,转不动也停不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来转,刘耀文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马嘉祺的靠着墙后的背影,丁家大宅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管家会摘最新鲜的桂花给他做桂花糕,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味。

他想吃桂花糕了。

但他知道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刘耀文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吃药。”

丁纯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吃药,药箱里有退烧药,在桌上离床不到两米远,但他不想动。

他只想躺着,一直躺着,躺到身体自己好起来,或者躺到更糟糕,他不知道哪种结果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