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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风完年:尘埃之上

过了很久,他慢慢掀开外套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皱着眉,大腿内侧的擦伤在裤管里磨,腰酸得直不起来,某个地方还在往外流东西,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抖着把裤子拉上,拉链坏了拉不上,他用力拽了两下。

丁纯心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咬着牙把外套扣子扣好,遮住里面皱成一团的T恤和锁骨上的痕迹。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晚自习早就结束了,宿舍楼那边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丁纯心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大腿根的擦伤就在裤管里磨,磨得他倒吸凉气。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走在红毯上而不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是眼眶红红的,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然,像一只折了翅膀还要假装能飞的鸟。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初中就熟悉,熟悉到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知道是谁。

那个人回头,就那么背对着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也把那个人身上的味道送了过来,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冷的,像冬天的雪。

马嘉祺。

他不想让马嘉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马嘉祺已经看到了,从他走进器材室的那一刻起,马嘉祺就站在教学楼的窗边,看到了他在走廊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的样子。看到了他扣错了的纽扣,看到了他湿漉漉的头发,看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马嘉祺在窗边站了多久,从刘耀文进入器材室到他看到丁纯心从器材室里出来,中间隔了多久,这段里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想去想。

丁纯心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了墙,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丁纯心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一楼大厅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结了血痂,衣领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领子正了正,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

真难看。

他转身上楼,一步一步很慢。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他低着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水槽里自己的影子在水波里扭曲、变形、破碎,像他这个人一样,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脸,毛巾碰到嘴唇上的伤口时疼了一下,他皱着眉,把毛巾叠好放回去,再用纸巾草草擦了擦腿间的黏腻,然后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卫生间的瓷砖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只会咬嘴唇咬到出血,咬到伤口裂开又愈合又裂开,好像把嘴唇咬烂了,那些不该流出来的眼泪和不该喊出来的声音就能全部堵回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不是刘耀文,是马嘉祺。

他没有马嘉祺的号码,但看到那一串数字的时候他就是知道。因为那一串数字很好记,好记到他初中时无意中瞄到一眼就记住了,好记到他无数次把这个号码调出来又删掉、删掉又调出来,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别去。”

丁纯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开,又熄灭,又点开。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透过模糊的视线看那四个字,每个字都是糊的,但他认得。

明天别去。

他知道马嘉祺说的是什么意思。明天别去体育器材室。别去刘耀文那里。

丁纯心把手机贴在胸口,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睛。他想笑又想哭,最后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上。马嘉祺让他别去,他有什么资格让自己别去,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别去。

昨晚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个人看着他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目光淡淡的,没有恨也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像在看空气,在看墙壁,在看一件永远不会属于他的东西。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撑着墙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狼狈的样子,他对着镜子把伤口上的血迹擦干净,把扣子重新扣好,把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掉了卫生间的灯。

黑暗中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宿舍里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丁纯心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还在疼,从里到外地疼,有些地方是钝痛,有些地方是刺痛,有些地方的痛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种痛不会因为他闭上眼睛就消失。

明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马嘉祺说的那四个字,明天别去。

但他知道他会去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刘耀文叫他的时候他必须去,不去的话会被拖过去,会被更多人看到,会更难看。他已经没有丁家可以躲了,没有谁可以保护他了,他只能自己去,乖乖的,听话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换一个在这所学校活下去的机会。

马嘉祺不懂。

可能是不想懂也没必要懂。

马嘉祺有马家,有权势,有所有人求之不得的一切,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不需要用身体去换任何东西。

但丁纯心需要。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自己流,流干了就会停,和以前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