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云海震颤不休,仙魔之力轰然相撞的刹那,风起百里,雷落千重。
漫天璀璨刺目的仙光与漆黑汹涌的魔焰在高空炸裂,冲击波横扫整座凌霄殿,琼楼玉宇剧烈摇晃,殿外万千仙雾轰然溃散。
烬渊一身魔功全开,孤身抗衡整个仙庭的绝杀大阵。
他魔界至尊之力本就凌驾普通仙尊之上,可仙庭布下的是上古灭神阵,专为诛杀神级生灵所铸,汇聚万千仙卿毕生修为,威力撼天动地。
魔焰被仙光层层压制,狂暴的仙力顺着魔气裂隙侵入他经脉,震得他心口翻涌腥甜。
他肩头魔纹隐隐作痛,黑袍袖角被仙力灼烧出细碎裂痕,可他半步不退,背脊挺拔如崖,死死将身后的月华护得密不透风。
哪怕身受重创,哪怕魔元动荡,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万载等待,一朝重逢。
只要能护她片刻安稳,纵使魔身俱损,魂飞魄散,他亦甘之如饴。
仙尊见状,震怒至极,厉声呵斥:“烬渊!你执迷不悟,包庇祸神,今日便是你魔渊覆灭之日!”
无数高阶仙法再度叠加,漫天雷光愈发狂暴,欲要碾碎魔焰,穿透防御,直击后方的月华。
所有仙卿皆是心神紧绷,杀意凛冽,只待阵破,便立刻诛杀神女,斩除祸根。
就在这千钧一发、仙魔彻底死战之际——
一道白衣身影,骤然踏出仙阵中央。
凌玄一步横空,立于仙魔交战的最核心处。
他一身素白仙袍不染尘埃,身姿清隽挺拔,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底积压万年的痛苦、挣扎、愧疚与疯魔,尽数翻涌而出。
他抬手,掌心结印,骤然强行截断九天灭神大阵!
轰然一声巨响!
原本席卷九天、绝杀一切的仙阵之力,硬生生被他以自身仙元禁锢、锁死、停滞。
漫天雷光骤然僵在半空,狂暴仙力瞬间溃散大半,汹涌的仙阵轰然出现巨大缺口。
全场死寂。
所有仙卿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阵前的白衣仙君。
“凌玄仙君!你……你在做什么?!”
“你竟敢私自阻断灭神大阵!你要背叛仙庭吗?!”
“快收手!否则你万年仙途尽毁,永世不得成仙!”
声声质问炸开在大殿之中,震惊、愤怒、惶恐,交织成片。
无人敢信,向来恪守天道、恪守仙规、温润守礼的凌玄仙君,竟然会在诛杀“祸世神女”的关键时刻,反向护阵,阻断绝杀。
仙尊脸色铁青,周身仙力暴怒翻涌,死死盯着他:“凌玄,你可知罪?”
凌玄背对满堂仙众,身形孤冷挺拔。
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目光只牢牢凝望着云海那道孑然清冷的月白身影。
万年了。
整整一万年。
他日日守着月华残殿,夜夜看着殿中破碎的月华光影,岁岁承受蚀骨凌迟的愧疚。
万年前,他身不由己,亲手封印她,亲手将她推入万古黑暗。
万年后,他若再眼睁睁看着她死于仙庭阵下,他这万年仙骨、万年修行、万年赎罪,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可以负天道,可以负仙庭,可以负苍生,唯独不能,再负她一次。
凌玄喉间微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响彻九天:
“此阵,不能杀她。”
短短五字,掷地有声。
仙尊怒极反笑:“不能杀?此女祸乱三界、罪证确凿!凌玄,你是被邪魔蛊惑,还是早已心存异心?”
“罪证?”
凌玄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温润,只剩一片冰冷透彻的清醒。
“万年前的罪证,本就是伪造。”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凌霄殿!
满堂仙众瞬间脸色惨白,人人心慌手抖,眼底皆是惊惧。
他们最怕、最不敢听闻、最想永久掩埋的真相,被凌玄当众脱口而出。
“域外浩劫,是月华神女以身填补九天裂隙。”
“魔渊暴乱,是月华神女以身镇压万载魔气。”
“凡间大难,是月华神女散尽神元渡化苍生。”
凌玄字字清晰,声声泣血,当众撕开仙庭万年虚伪的皮囊。
“她一生护三界、渡万灵、善念通天、功德盖世。”
“尔等贪她神元、窃她功德、惧她威名、构陷忠神!”
“万年污名,万古冤屈,皆是仙庭自作自演!”
话音落下,云海无声,天地俱静。
所有仙卿垂首失语,面色青白交加,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他们心知肚明,他说的,句句是真。
可真相不能现世,冤案不能昭雪,一旦世人得知他们万人敬仰的仙庭,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窃贼罪人,仙庭千年基业即刻崩塌!
仙尊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厉色:“放肆!一派胡言!凌玄,你疯了!”
“是,我疯了。”
凌玄坦然承认,眼底翻涌着万年无人知晓的疯魔与深情。
“自万年前,亲手将她推入归墟的那一日起,我便疯了万年。”
他疯一样守着空殿,疯一样念着旧人,疯一样承受无尽自责,疯一样看着她背负千古骂名,却无能为力。
世人道他温润君子、清心寡欲、天道无私。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个人,藏了万载,念了万载,痛了万载,疯了万载。
他缓缓转过身,穿过溃散的仙阵,一步步,朝着月华走去。
白衣踏碎漫天残光,一步步靠近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
近万年未见,她眉眼依旧绝美,却再无当年半分温柔暖意。
那双曾盛满星河、温柔渡世的眼眸,如今只剩寒霜覆底,疏离彻骨。
她静静立在那里,不躲不避,淡淡看着他走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波澜。
是彻底的放下,也是彻底的陌生。
这模样,比歇斯底里的恨意,更让凌玄痛不欲生。
他停在她身前三尺之外,不敢再近分毫。
他不配靠近。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致的卑微与恳求,万年隐忍的情绪尽数崩塌:
“阿月……对不起。”
“万年前的事,不是我本心。”
“我被逼无奈,受制仙规,受制大局,受制万千生灵安危……”
“我守了你一万年,悔了你一万年,念了你一万年。”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万年苦衷,万年隐忍,万年身不由己。
他背负所有秘密,背负所有罪孽,独自熬了万古岁月,只为等她归来一日,亲口解释一句。
可月华只是轻轻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憔悴隐忍的眉眼,薄唇轻启,声冷如冰。
“凌玄。”
“你的苦衷,与我何干?”
一句话,瞬间击碎凌玄所有期盼。
“你身不由己,所以我活该被封归墟万载?”
“你顾全大局,所以我活该背负万古骂名?”
“你守我万年、悔我万年——”
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凉的嘲讽。
“可你从未护过我一日。”
字字诛心,寸寸剜骨。
是啊。
他有万般苦衷,万般无奈,万般悔恨。
可自始至终,他从未替她挡过一次风雨,从未替她洗过一次污名,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
他的赎罪,只感动了他自己。
凌玄浑身僵立,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心口剧痛翻涌,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
他所有隐忍,所有苦衷,所有万年忏悔,在她万载黑暗孤寂的苦难面前,一文不值。
烬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拉扯。
他看着白衣仙君眼底破碎的深情与绝望,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深沉的了然。
三界之人,有人负她明目张胆,有人负她身不由己。
可归根结底——皆是负她。
烬渊上前一步,重新将月华护回身后,眼底戾气微沉,看向凌玄,语气冷冽:
“你悔,是你的事。”
“她苦,是你的错。”
“万载伤痕,不是一句抱歉,便可抹平。”
凌玄抬眼,眼底猩红隐忍,看向月华,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偏执:
“我知我亏欠滔天。”
“从今往后,我叛出仙庭,弃尽仙位,褪去仙骨。”
“你要复仇,我为你斩仙;你要公道,我为你翻案;你要天下,我为你平乱。”
“余生万载,我命予你,任凭处置——只求你,别再拒我于千里之外。”
他要弃万年仙途,弃无上荣光,弃世人敬仰,弃所有一切。
只求赎罪,只求伴她,只求弥补那万古亏欠。
月华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执着,看着他不惜自毁一切的疯狂,心底没有半分动容。
万年归墟,磨尽她所有心软。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淡,却决绝到底:
“不必了。”
“凌玄,晚了。”
“万年前你不护我,万年后,不必再护。”
“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分毫瓜葛。”
一语落定,彻底斩断万年牵绊。
白衣仙君僵立原地,周身仙气寸寸溃散,万年道心,轰然裂开细纹。
万载执念,一朝碎尽。
云海风起,吹乱他白衣,吹乱他半生清名,吹碎他万古情深。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清冷背影,眼底终于落下万年第一滴仙泪。
仙泪坠空,碎作漫天寒霜。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从不是正邪对立、生死相隔。
而是——他悔彻万年,她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