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风凉,云海萧瑟。
月华一句“恩断义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如万载寒冰利刃,狠狠劈碎了凌玄毕生的执念与坚守。
他立身于漫天残碎仙光之中,白衣猎猎,身形僵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万年清白仙名,万年稳固道心,万年隐忍忏悔,在她决绝淡漠的目光里,尽数崩裂成灰。
仙泪从他清冷狭长的眼眸坠落,晶莹剔透,落地成霜。
修道之人,早已断绝七情,不坠泪、不动情、不乱心。
可今日,他为她破了仙规,乱了道心,落了仙泪,毁了半生修行。
只换来她一句——晚了。
是啊,太晚了。
她在归墟黑暗里独自熬过万古孤寂、万载酷刑的时候,他在九天云海安然做他的无双仙君,享尽荣光,受人敬仰。
她被三界唾骂、污名缠身、无人相护的时候,他缄默不言,守着所谓大局,任由黑白颠倒,任由她沉沦地狱。
如今她浴霜归来,满身冷骨,再无温柔。
他才幡然醒悟,痛彻心扉,想要弃仙途、毁功名、以命赎罪。
何其可笑,何其徒劳。
月华不再看他分毫。
那些过往牵绊、旧年温情、爱恨纠葛,早在万年黑暗中被磨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凉,望向前方脸色铁青、杀意未消的一众仙尊仙卿。
仙庭亏欠她的,何止凌玄一人。
是满朝伪善,是三界凉薄,是天道不公。
烬渊立于她身侧,墨色眼眸沉沉,魔威浩荡,牢牢替她隔绝所有仙庭锋芒。
“阿月,想走便走。今日这天庭,无人能再困你半分。”
他声音低沉宠溺,纵知她心性倔强,不愿依附任何人,却依旧甘愿为她倾覆九天,挡尽万难。
仙尊见状,又怒又惧,咬牙厉声喝道:
“狂妄!不过刚破封印的残神,外加一介邪魔,真以为能撼动仙庭根基?!”
“众仙听令!重整灭神大阵!今日哪怕倾尽九天仙力,也要将此二人诛杀于此!”
一声令下,剩余万千仙力再度汇聚。
漫天雷光重聚,仙阵再启,比先前更为恐怖凌厉的威压席卷四野。
这一次,仙庭不再留手,抱着鱼死网破之心,欲彻底抹杀月华,杜绝后患。
凌玄猛地回神,不顾道心崩裂的剧痛,挺身再次拦在仙阵之前,声音嘶哑坚定:
“谁敢动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他叛仙庭、逆天道、弃前程,已然义无反顾。
可仙尊早已铁了心,冷喝一声:“不识好歹!连你一同镇压!”
无数凌厉仙刃破空而来,既斩魔渊烬渊,也攻叛仙凌玄,最终所有杀招,依旧死死锁定最中央的月华。
仙庭今日,必杀她。
漫天绝杀之势笼罩而下,九天之内,无人可挡。
烬渊魔气暴涨,挺身硬抗万千仙刃,魔躯震出层层血雾,喉间腥甜翻涌。
凌玄以残破道心硬挡雷劫,白衣染霜,仙元溃散,步步踉跄。
可仙庭蓄势万年的绝杀之阵,威力远超想象。
两道身影拼死相护,依旧挡不住铺天盖地的仙力碾压。
终究是神力未复,终究是寡不敌众。
一道穿透一切的凌厉仙光,撕裂层层防御,直直朝着月华心口穿心而来!
速度极快,威势极狠,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凌霄殿所有仙卿眼底瞬间露出狂喜之色。
“成了!”
“这一次,她必死无疑!”
月华眸光微沉,刚欲抬手以残存月华神力硬接这致命一击。
就在仙光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
一道清冽锋利的剑光,自万丈红尘之下,骤然破空直上!
铮——!
剑鸣震彻九天,清越凌厉,撕裂云海,穿透仙光!
极致璀璨、干净纯粹的人间剑锋,硬生生挡下了这足以重创神明的绝杀仙术!
漫天刺眼仙光,被一剑劈碎,化作点点碎芒,消散于天地之间。
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仙卿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尽数转为错愕与震惊。
九天之上,仙魔争锋,神明对决。
本该是三界顶级力量的厮杀,竟然被一介凡间剑道之力硬生生截断!
云海尽头,清风浩荡。
一道青衫孤影,踏风登临九天云海。
男子一身极简青衫,衣袂洒脱,身姿孤峭挺拔,腰间悬一柄朴素铁剑,无仙光、无魔纹、无华贵配饰,干干净净,不染仙魔气息。
他眉眼清冷淡漠,桀骜不羁,眼底无天道、无仙规、无权贵,唯存一剑赤诚,一身自由。
他是人间第一剑客,无姓无名,江湖人称——青崖客。
他生于凡尘,长于俗世,不修仙法,不参天道,百世轮回,只为一剑随心,快意江湖。
三界仙魔皆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草芥,可无人知晓,这凡尘剑客的血脉深处,藏着跨越百世轮回的神明羁绊。
万载之前,乱世倾覆,山河破碎,年少落魄、濒死荒野的他,被路过的月华神女随手救下。
她彼时温柔悲悯,以一缕月华温他濒死残躯,以一丝善意渡他绝境新生。
那一点凡尘暖意,那一次随手救赎,成了他百世轮回、生生世世,刻入神魂的执念。
百世辗转,轮回浮沉。
他一次次忘却前尘,一次次重入江湖,却每一次神魂深处,都烙印着一道温柔皎洁的月白身影。
他不知那是谁,不知那段过往,只知心底空落一处,此生必要守护一人,不问缘由,不计生死。
直到今日,归墟震动,神女破封。
沉睡百世的神魂记忆轰然觉醒。
他终于知晓,他轮回百世、执念不散、剑心不灭的唯一缘由。
是她。
是那位被三界背叛、被天地辜负、被万人唾骂,却曾温柔渡他一命的月华神女。
仙庭布杀阵,天道欲灭她。
那便逆了这天,破了这阵!
青崖客握剑的指尖微紧,剑身轻鸣,清冽目光扫过满堂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仙卿,声音清淡,却字字铿锵,震彻九天:
“仙界自诩公允,天道自诩无私。”
“可我今日所见——仙斩善人,天诛恩人,何其荒谬,何其虚伪。”
众仙震怒,厉声呵斥:
“区区凡间蝼蚁!也敢妄议天道、擅闯九天!”
“一介凡人,也配插手神明纷争?简直自寻死路!”
在仙庭眼中,凡人寿命蜉蝣一瞬,力量微如尘埃,纵使是人间第一剑客,也不堪一击。
可青崖客只是淡淡抬眼,眼底无半分畏惧,只有极致的偏执与坚定。
“我乃凡尘之人,本不该登九天,不该涉仙事。”
他缓缓抬手,长剑横于身前,剑锋指向满堂仙庭,剑心澄澈,一往无前。
“我手中剑,斩尽江湖恶徒,破尽世间虚妄,一生不为仙,不事魔,不敬天道,不求长生。”
“但今日——”
他眸光骤然锐利如霜,剑锋凛然,逆指整片九天云海。
“谁敢伤她,我便剑斩天道,逆伐九天!”
一语落,少年意气,铮铮傲骨,撼动三界!
凡人之躯,敢逆仙庭!
蝼蚁之力,敢护神明!
满堂仙卿尽数骇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凡尘剑客。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狂妄、如此无畏、如此逆天悖道的凡人。
烬渊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三界之中,终于除他之外,还有一人,不惧天道,不畏仙权,真心护她。
凌玄立在一旁,心神巨震,心底酸涩翻涌。
他身为仙君,身负通天修为,受天道滋养,却束手束脚,万般顾忌,迟迟不敢彻底为她逆天。
而一介凡人,无修为庇护,无靠山依仗,无长生大道,却敢倾尽微薄之力,为她逆伐九天,以身护神。
何其讽刺。
他万年仙途,竟不如凡人一腔赤诚。
青崖客目光最终落回身侧那道清冷月白身影上。
初见她,满身霜雪,满目寒凉,孤身对敌万仙,倔强孤绝,让人心底酸涩难忍。
百世执念,一朝归位。
他眉眼微微柔和,褪去所有桀骜凛冽,声音清浅真诚:
“神女百世渡我,今日,我以一剑凡尘,护你一世安然。”
“仙庭不公,我便破仙庭。天道不仁,我便逆天道。”
“从今往后,我的剑,不斩苍生,不诛妖魔,只护你一人。”
月华抬眸,看向身前这抹干净纯粹的青衫身影。
百世轮回的羁绊,质朴滚烫的赤诚,无半分功利,无半分算计。
与虚伪的仙庭、隐忍的仙君、霸道的魔尊皆不相同。
他的守护,干净、纯粹、义无反顾。
万年冰封的心湖,终究是轻轻颤动了一瞬。
她见惯了人心险恶,看尽了仙魔伪善,却从未见过这般,以凡人蜉蝣之力,敢撼天地神威的赤诚。
云海风起,吹动青衫衣角,吹动女子微乱墨发。
仙阵依旧威压滔天,杀机未减。
可此刻立于她身前的两道身影——
一魔桀骜偏执,逆仙护她。
一剑赤诚无畏,逆天护她。
万古孤寂的归途里,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仙尊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吼:
“不知死活!区区凡人蝼蚁,也敢挑衅九天威严!众仙全力出击,诛杀邪魔,碾碎凡人,镇杀逆神!”
残余万千仙力再度轰然碾压而下!
青崖客长剑出鞘,剑光彻地,直面漫天仙威,无半分退缩。
“来吧。”
“今日我便让这天道看看——凡人一剑,亦可护神,亦可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