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云海,雷霆翻涌。
灭神大阵的紫电裹挟着毁天灭地的仙力,如同蛰伏万年的凶兽,朝着月华神女轰然砸落。仙卿们紧绷着心神,眼底藏着恐惧,却更多的是斩草除根的狠绝。
他们笃定,万年封印早已掏空了神女大半神力,刚破封而出的她,根本挡不住仙庭倾尽全宗之力布下的绝杀之阵。只要今日将她彻底抹杀,万古冤案便会永远尘封,他们窃取的荣光与权位,便能继续安稳传承下去。
凌玄站在大阵最前方,白衣被狂风掀起,指尖死死攥紧。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示意他催动阵法核心,亲手了结月华。
他心口像是被万千寒针穿刺,疼得几乎窒息。
他想叫停,想护她,可仙尊早已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仙庭数十万仙众,凡间亿万生灵。一旦大阵失控,仙魔边界动荡,最先遭殃的,永远是无辜之人。
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依旧如此。
他被天道、仙门、苍生牢牢捆住,连奔向她赎罪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就在紫雷即将触碰到月华衣袂的刹那,整片九天骤然一暗。
滚滚黑云自极北魔渊冲天而起,漆黑如墨的魔气翻涌沸腾,带着碾压三界的霸道威压,硬生生撞碎了漫天仙光。原本凌厉狂暴的九天雷劫,被魔气瞬间搅散,化作细碎的电光消散在云海之中。
全场仙卿脸色骤变,惊恐地望向魔气源头。
“是魔尊烬渊!他怎么敢闯九天仙庭!”
“放肆!仙庭之事,魔界也敢插手?”
“他是疯了不成,为了一个被三界唾弃的神女,要与整个仙界开战吗?”
议论声里,一道挺拔桀骜的身影,踏着翻涌的魔焰,一步步踏碎虚空而来。
男子身着玄黑镶金长袍,衣摆绣着暗金色魔纹,随魔气肆意翻飞。墨发高束,额间一枚暗红魔印若隐若现,眉眼锋利如寒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戾气滔天,却在看向云海中央那道月白身影时,眼底的冰封骤然融化,翻涌着万年沉淀的、滚烫又偏执的温柔。
他是魔界至尊烬渊。
三界之内,唯一从始至终,从未信过仙庭半句构陷,从未质疑过月华半分本心的存在。
万年前,仙庭当众公布月华“罪证”,三界哗然,万族声讨。唯有他,当众站在魔渊之巅,冷笑着戳破仙庭的虚伪:“月华神女以身补天,以身镇魔,尔等受她庇护,反咬一口,可笑至极。”
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他不惜与仙界全面决裂。仙魔大战一触即发,他麾下魔兵死伤无数,被三界扣上“邪魔祸世”的帽子,被仙界追杀数千年,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他见过月华最温柔的模样。
上古之时,魔渊动荡,魔气失控,无数弱小魔物濒临消亡,是路过的月华不顾仙魔之别,以月华之力安抚暴乱魔气,护住了幼弱的魔众。那一刻,漫天清辉落在她身上,温柔胜过世间所有暖阳。
从此,她便成了烬渊心底,唯一的神明。
仙庭要她死,苍生弃她于不顾,凌玄亲手封印她,可他烬渊,守了她万年。
万年来,他无数次探查归墟封印,想将她救出,却被天道禁制阻拦,险些神魂俱损。他只能守在魔渊边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封印松动,等着她归来的这一天。
如今,他等来了。
可她归来的第一刻,就要被虚伪的仙庭再次诛杀。
烬渊周身魔气暴涨,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的戾气与杀意。他侧身一步,稳稳挡在月华身前,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直面整个凌霄殿的仙众。
魔尊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全场,仙卿们竟下意识后退,无人敢再催动阵法。
“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她分毫。”
烬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渊独有的凛冽质感,字字砸在云海之上,“万年前,你们构陷她,窃取她的功德,将她推入归墟受尽折磨。万年后,她破封归来,你们不思悔改,反倒要赶尽杀绝。”
“这就是你们仙界自诩的天道正义?不过是一群忘恩负义、龌龊卑劣的鼠辈罢了。”
白发仙老脸色铁青,厉声呵斥:“烬渊!此女乃是祸世邪神,私通魔族,屠戮苍生,三界皆可诛之!你身为魔界至尊,公然庇护罪人,是想挑起仙魔大战,让生灵涂炭吗?”
“祸世邪神?”烬渊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若非她以身镇压域外邪魔,你们仙界早在万年前就覆灭了。她护三界太平,你们倒打一耙,如今颠倒黑白,真当三界无人知晓?”
他抬手一挥,一面水镜悬浮在云海中央。
镜中流转出万年前被仙庭刻意抹去的画面:月华耗尽神力填补九天裂隙,仙尊与几位高阶仙卿暗中勾结,篡改罪证,伪造魔族书信,胁迫妖族作伪证……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的阴谋,清晰地展现在三界众生眼前。
仙庭众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硬。
他们以为早已被彻底封存的真相,竟然被烬渊找到了。
凌霄殿内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滞。
凌玄看着水镜里的画面,指尖剧烈颤抖。这些画面,他知晓,却不能宣之于口。他以为自己是在顾全大局,可到头来,不过是助纣为虐。
月华站在烬渊身后半步,静静看着这一切,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没有惊喜,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万年的背叛,早已让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眼前的魔尊,是三界唯一为她发声之人,她也只当是一场仙魔博弈。魔界护她,未必是真心,或许只是想利用她的恨意,颠覆仙界,扩张魔渊势力。
她见过太多伪善,尝过太多真心被践踏的滋味,早已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烬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心头微微一涩。
他不怪她。
换作是他,被全世界背弃万载,也不会轻易敞开心扉。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月华时,满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他微微垂眸,眼底是跨越万古的执念与赤诚,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她:“阿月,别怕。有我在。”
“三界负你,我不负。仙庭要杀你,我便掀了这九天云海;天道不容你,我便逆了这天道。”
“你想复仇,我便做你最锋利的刀,替你斩尽所有负你之人;你想避世,我便倾尽魔渊之力,给你一处无人打扰的安稳之地。”
“从今往后,我的魔渊,我的性命,我的一切,皆可归你所用。”
这番话,炽热又直白,毫无掩饰。
凌霄殿的仙众哗然,纷纷怒斥魔尊疯魔。
凌玄心口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恐慌涌上心头。他看着烬渊看向月华时毫无保留的偏爱,再对比自己万年以来的隐忍、怯懦、身不由己,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他连光明正大护她一次,都做不到。
月华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烬渊脸上,淡淡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魔尊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仇,我自己报。不必假手于人。”
她不欠魔界人情,也不想与任何势力捆绑。她的复仇,要干干净净,由她亲手了结,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庇护。
烬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强求,只是温柔地颔首:“好。你想自己来,我便在你身后。你若需要,我随时都在。”
他尊重她的骄傲,她的决绝,她的恨意。
只要能守着她,哪怕只是远远守护,便足够了。
就在这时,仙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厉声下令:“休要被邪魔蛊惑!此女与魔界勾结已是确凿!众仙听令,催动大阵,仙魔同诛,永绝后患!”
他知道,今日若是放月华离开,又有烬渊相助,仙庭万年的谎言迟早会被彻底戳穿。唯有将二人一同诛杀,才能永除后患。
瞬间,剩余的仙力疯狂汇聚,九天大阵再次启动,比刚才更为狂暴的仙力席卷而来。
烬渊眼底戾气再起,转身挡在月华身前,魔气全开,与仙力轰然相撞。
仙魔两股极致力量碰撞,震得云海剧烈震颤,九天琼楼摇摇欲坠。
凌玄看着被魔气与仙力包裹的两道身影,看着月华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终于,再也无法忍耐。
他往前踏出一步,白衣扬起,挡在了大阵与二人之间。
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九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