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中大迎新大巴从白云机场出发，沿着高速公路驶向市区。林书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广州和上海不一样——棕榈树代替了梧桐树，骑楼代替了石库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热带的、生机勃勃的气息。钟袁宇的学校在广州大学城，大巴在中途分了岔，两个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钟袁宇在微信上发了一条语音：“磊哥，到了报平安！”林书雯回了一个“好”。

大巴在大学城北门停下。林书雯拖着行李箱走下来，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刻着“国立中山大学”的石碑，灰色的石头，红色的漆。阳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路两边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新生接待处的帐篷搭在路边，上面写着各个院系的名字。林书雯找到了“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走过去签到。学长递给她一张宿舍安排表，指了指路：“你们宿舍在那边，往左走，第三栋。”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林书雯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正在铺床，看到她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陈一鸣，安徽来的。”另一个矮一些，圆脸，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头也没回地说：“我叫方旭，东北的。”林书雯说：“何磊，上海来的。”方旭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上海啊？大都市来的，以后多关照。”

林书雯笑了笑，开始收拾床铺。铺床单的时候她手指很慢，叠被子的时候方方正正，像在部队里叠的。陈一鸣看着她的床铺，说了一句：“何磊，你是不是当过兵？”林书雯说：“没有，高中住宿练的。”她没有说她前世独居了二十年，叠被子叠了二十年。

宿舍生活比她想象的要难。不是难在相处，是难在“她是女生”这件事。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看到对面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男生，她会愣一下，然后想起自己现在是何磊。换衣服要躲在被子里，洗澡要趁没人的时候去，上厕所要确认门锁好了。这些事她在何磊家里已经习惯了，但在宿舍里，那种“不对”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恶心，是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能穿，但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穿着。

陈一鸣和方旭都是好人。陈一鸣话多，喜欢聊游戏和动漫，林书雯听不太懂，但会应几句。方旭话少，但人很细心，会帮室友带饭、收衣服。三个人一起吃饭、上课、自习，没有什么矛盾。但林书雯知道，她没办法在这里住四年。

开学第二周的周末，她开始在学校附近找房子。

中大北门外有很多出租的公寓，大多是给研究生和留学生住的。她看了三间，最后选了一间一室户，不大，三十来平，有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房租不便宜，但她前世一个人住了二十年，习惯独居。她用暑假帮人做家教攒的钱付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搬家的那天，陈一鸣和方旭帮她搬行李。方旭看着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说：“何磊，你东西也太少了吧。”林书雯说：“够用就行。”陈一鸣靠在门框上，问她：“你为什么要搬出去啊？我们仨不是住得挺好的吗？”林书雯想了想，说：“我习惯一个人住。”她没有解释更多。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房间朝南，白天阳光很好，能看到远处的珠江。她把书桌摆在窗前，把台灯放在桌上，把爸爸写的那个“稳”字贴在墙上。一切安置好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广州。她来了。不是故地重游，是重新开始。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陈柯的宿舍楼——她在高中时无意中看到过他晒的宿舍照片，记住了楼名。地图显示，从他宿舍到她的出租屋，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两辈子了，她离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林书雯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程序。C语言的作业，一个简单的学生成绩管理系统。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快，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她不需要思考太多，这些代码像长在她手指上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深夜，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陈柯的QQ空间没有新动态，最新还是前几天发的中大校门照片。她看了几秒，退出，锁屏。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程序设计。她要把这些课都学好，要把代码写到最好，要在中大站稳。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书雯在食堂看到了陈柯。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看到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正在低头吃饭。旁边坐着两个人，应该是他的室友，在说什么笑话，他笑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露出来了。林书雯站在那里，端着餐盘，看了两秒。然后她移开了目光，找了一个背对着他的位置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你不是林书雯，你是何磊。你不认识他。你不爱他。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新生，来这里吃饭的。她把餐盘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没有回头。

吃完之后，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夕阳落在她脸上，金色的，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过建筑学院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玻璃窗里能看到他们正在做的模型——一个缩小版的体育馆，白色的卡纸切成小块，粘在一起，阳光下棱角分明。她不知道哪个是陈柯做的，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加快了脚步。还有十分钟走到出租屋。今晚要把线性代数的作业写完，还要把那本《计算机程序设计的艺术》翻几页。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