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之后的日子,过得快得像流水。林书雯把志愿提交了,系统显示“提交成功”,她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然后她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把书桌上那些倒计时便签一张一张地撕下来。距离高考还有XX天,最后一张停在“还有0天”。她把它们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和何莲欣的画、那张写着“逃走”的纸放在一起。
妈妈这段时间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红烧鱼、鸡汤、排骨汤、鲫鱼汤,林书雯觉得自己胖了一圈。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到她的房间门口站一下,有时候说一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站一会儿就走了。那个用毛笔写的“稳”字,林书雯一直贴在书桌上,没有撕掉。
钟袁宇约她去极光台球馆。暑假的台球馆比平时热闹,很多刚考完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打球、喝汽水、大声聊天。钟袁宇开了一桌,把球码好,把球杆递给林书雯。
“磊哥,你先开。”
林书雯接过球杆,手指握住杆身。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何磊的肌肉记忆,或者说,她用了近两年已经把这些动作变成了自己的。她弯下腰,瞄准,出杆。白球滚出去,炸开那堆彩球,三颗落袋。
钟袁宇吹了一声口哨。“磊哥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没有。”
“那你开球怎么比以前还猛?是不是吃了什么高考冲刺丸?”
林书雯笑了一下,没理他。她继续打,一杆一杆的,球一颗一颗地落袋。钟袁宇在旁边看着,没催她,等她打完这一局才拿起球杆。
“磊哥,”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考完之后反而没什么实感?”
“嗯。”
“我以为考完会很开心,很疯,去喝酒,去通宵,去干一些平时不敢干的事。”钟袁宇弯下腰,瞄准,出杆,球没进。“结果考完那天我回家,洗完澡,十点钟就睡了。我妈说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林书雯笑了。“那你觉得你有出息吗?”
“有。”钟袁宇直起腰,看着她,“我能考上广州的大学,能在周杰伦演唱会上举着荧光棒跟唱,能在以后跟我儿子说‘你爹当年高考前还去打台球’——这还不够有出息吗?”
“够。”
钟袁宇咧嘴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
七月中旬,周杰伦的演唱会。钟袁宇提前两周就买好了票,不是最贵的,是看台上靠前的位置。他对林书雯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林书雯说“你不是最喜欢周杰伦吗”,他说“对啊,所以我才叫你去,你不能欣赏他的音乐,你可以欣赏我的歌声”。
演唱会在八万人体育场。天黑之后,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整片看台变成了荧光棒的海洋。周杰伦出场的时候,钟袁宇站起来尖叫,林书雯被他拉着也站了起来。她不会唱那些歌,但她听过。何磊听过,林书雯也听过。前世她在收音机里、在手机里、在陈柯车里,一遍一遍地听过。
唱到《七里香》的时候,钟袁宇转过头,发现林书雯在发呆。“磊哥你干嘛呢?唱啊!”“不会。”“你听了十几年了不会?”“不会。”钟袁宇瞪了她一眼,转过身自己唱。声音很大,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但林书雯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舞台上那个人,灯光把他照得像一个发光体。她想,何磊也喜欢他,陈柯也喜欢他。喜欢同一个人,是不是也算一种连接?演唱会结束的时候,钟袁宇的嗓子哑了。他哑着嗓子说“磊哥,值了”。林书雯说“值了”。
八月中旬,林书雯去了李琛玉的实验室。不是去参观,是去告别。她提前打了电话,李琛玉说“正好我今天在,你过来吧”。实验室还是那个样子,走廊里福尔马林的味道,白色的灯光,关着的门,门上那些“细胞培养室”“基因分析室”“胚胎操作室”的标签。
李琛玉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一本书,用礼品纸包着。“送你的,”他说,“开学礼物。”
林书雯拆开包装纸,是一本《计算机程序设计的艺术》第一卷。不是生物,是计算机。她愣了一下。
“你爸说你报了计算机专业,”李琛玉说,“这本书是经典,虽然有点老了,但基础的东西不会过时。”他顿了顿,“我虽然是搞生物的,但我知道,计算机和生物将来会有很多交叉。你学计算机,以后说不定能帮上我的忙。”
林书雯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李琛玉的名字和购买日期——2000年。又是他自己的书。
“李叔叔,这本书你看了吗?”
“翻了翻,”李琛玉说,“没看完。太深了。但我觉得你应该能看懂。”
林书雯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李琛玉摆摆手说“走吧,好好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琛玉忽然叫住她。“何磊。”她回过头。李琛玉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回去了。“没事,”他说,“到了大学,好好照顾自己。”
林书雯点了点头,走出了实验室。她没有注意到,李琛玉在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收件人写的是“任企”。
八月底,林书雯开始收拾行李。妈妈帮她叠衣服,一件一件地摞进行李箱。爸爸在客厅里把那个“稳”字又写了一遍,用相框裱好,让她带到学校去。
“爸,”林书雯说,“到了大学,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
“嗯。”何闵然低着头,把相框的背面用胶带封好,动作很慢。
“妈,你也是。”
妈妈没有抬头,继续叠衣服。林书雯看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声音是稳的。“知道了。你到了那边,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林书雯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近两年过去了,她好像老了一些。爸爸也是,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她不知道原来的何磊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感觉,但她看到的时候,心里会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东西,像水渗进石头里。
出发那天,虹桥机场。林书雯和钟袁宇在值机柜台排队,两个人各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还背着书包。钟袁宇的行李箱是红色的,很显眼,他说“这样托运的时候好认”。林书雯的箱子是黑色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排队的时候,林书雯余光扫到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短发女生。白色的T恤,深色长裤,帆布鞋。林雨婷。她手里拿着登机牌,也在排队,身边没有别人,就她自己。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雨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林书雯犹豫了半秒,开口说:“祝安好。”
林雨婷看着她,点了点头。“你也是。”她说。没有多余的话。谁都没有走过去,谁都没有再说。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林雨婷转身朝另一个登机口走了。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背影在人群里慢慢变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钟袁宇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什么都没注意到。“磊哥,登机口是B23,我们往那边走。”林书雯收回目光,接过值机员递来的登机牌。“嗯。”她拉着行李箱,朝登机口走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书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上海一点点变小。黄浦江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东方明珠塔变成了一根小小的针。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钟袁宇坐在她旁边,飞机刚平稳就开始翻飞机上的杂志,翻了两页说“不好看”,合上,闭上眼睛睡觉。
林书雯没有睡。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何磊,何莲欣,陈柯,李琛玉,任企。这些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她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它存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稳”字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但她一直带着。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比上海热得多,潮湿的,黏糊糊的,像蒸笼。钟袁宇在旁边哀嚎:“广州怎么这么热!”林书雯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天很蓝,云很白,棕榈树在路边站成一排,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她来了。两辈子,同一个城市。前世她在这里读了四年书,在这里和陈柯一起走过珠江边,在这里吃过无数顿烧烤和糖水。现在她又来了。不是故地重游,是重新开始。
她拿出手机,打开QQ。陈柯的空间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中山大学的校门,灰色的石柱,金色的字,阳光落在大门上,亮得晃眼。配了一行字:“到了。”
林书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评论,没有点赞。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那个加密相册。这是第四张了。
“磊哥,车来了!”钟袁宇在前面喊。林书雯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朝大巴走去。她不知道大学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陈柯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那些真相什么时候会揭晓。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需要先走到那扇校门前。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