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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集

珠江边的风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书雯没课,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她习惯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人少,能看到建筑学院的那排书架。不是刻意选的,但每次走到三楼,步子会自然往那个方向拐。

她坐下来,翻开《计算机程序设计的艺术》,李琛玉送的那本。这本书她看了快一个月,第一卷快看完了。有些章节她要看两三遍才能懂,但那种“慢慢理解一个复杂系统”的感觉让她上瘾。就像当年学渗透测试,一行一行地读代码,找到漏洞,然后修复它——不同的是,这本书讲的是如何从零开始构建一个系统,而不是破坏它。

她正读到“算法分析”那一章,有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陈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卷图纸,坐下来的时候头都没抬,把图纸放在桌上,翻开一本建筑史,开始看笔记。林书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低下头,目光回到书上。心跳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看书页上的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听到他在翻页,听到他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听到他偶尔轻轻呼气的节奏。安静,专注,和当年一模一样。

坐了大概十分钟,陈柯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消息,接完电话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同学,请问现在几点了?”他问。

林书雯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三点二十。”

“谢谢。”陈柯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三个字加一个数字。微不足道。但林书雯在心里把它刻了下来。她继续看书,这次能看进去了。他的存在从一种“干扰”变成了背景里稳定的白噪音,反而让她更容易集中注意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蓝色。

陈柯开始收拾东西,把图纸卷好,书摞整齐,站起来。他走到林书雯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信息学院的?”他问。

林书雯抬头看他。“嗯。”

“你们C语言作业最后一题,那个数组排序,你怎么写的?”陈柯顿了顿,“我不是你们专业的,但我们也有C语言课,那道题我想了很久没写出来。”

林书雯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写了几行代码,递给他。“用冒泡排序,两层循环。”

陈柯接过草稿纸,看了看。“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减一?”

“因为每一轮排序都会把最大的数放到最后,下一轮就不用再比较它了。”

陈柯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谢了。我叫陈柯,建筑系的。”

“何磊,计算机的。”

陈柯笑了一下,露出右边那个酒窝。“何磊。记住了。”他走了。林书雯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出阅览室,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认识他了。不是因为表白,不是因为信,不是因为任何刻意的安排。只是因为一道C语言排序题。

那之后,他们在图书馆遇到的时候,会点个头,有时候会说一两句话——关于作业,关于考试,关于哪本书值得看。陈柯偶尔会问她编程的问题,她会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不是刻意的,是顺其自然的。两条平行线,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交集。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钟袁宇来了。他从广州大学坐地铁到中大东校园,约林书雯在北门外的贝岗村吃饭。贝岗村是大学城著名的“堕落街”,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小饭馆、奶茶店、烧烤摊。钟袁宇站在巷口等林书雯,看到她就笑了。

“磊哥,你瘦了。”

“没有。”

“有。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林书雯没回答。两个人找了一家湘菜馆坐下,钟袁宇点了一桌子菜,说“磊哥你看我对你多好”。林书雯说“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钟袁宇说“吃不完打包”。

吃饭的时候,钟袁宇说起了他的大学生活。室友打游戏打到凌晨,他睡不着,每天早上第一节课都在困。食堂的菜太咸,他瘦了五斤。加入了学生会,每周开会,不知道在开什么。林书雯听着,偶尔应一句。钟袁宇说完之后,问她:“磊哥,你呢?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

“谁?”

“室友。还有一个建筑系的。”

钟袁宇筷子顿了一下。“建筑系的?男的女的?”

“男的。”

“叫什么?”

“陈柯。”

钟袁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对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钟袁宇抬起头看着她,“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会变。”

林书雯没有接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钟袁宇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话题。“磊哥,下周周杰伦来广州开演唱会,要不要去看?”

“你不是在上海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不行吗?”

林书雯笑了一下。“行。你买票。”

两个人吃完饭后,在中心湖边走了一圈。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凉的。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钟袁宇走在左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边走边喝。林书雯走在右边,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磊哥,”钟袁宇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没有。”

“我想过,”钟袁宇说,“我想变成一个能让你笑的人。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就像刚才在饭桌上,你说‘你买票’的时候,你笑了。”

林书雯侧过头看着他。钟袁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湖面上。

“你现在已经做到了。”林书雯说。

钟袁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走吧,”他说,“我地铁要赶不上了。”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钟袁宇拍了拍她的肩膀。“磊哥,下周见。”

“下周见。”

钟袁宇走进地铁站,没有回头。林书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林书雯在出租屋里收到了任企发来的邮件。

她很少收到这个地址的邮件。任企是爸爸的朋友,中科院院士,研究量子计算。她只在几次家庭聚会上见过他,话不多,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数据文件。

林书雯下载下来,打开。是一串波形图,看起来像是量子计算机运行时的信号记录,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文件的命名让她愣了一下——“20110412_HeLei_unknown_signal”。2011年4月12日,那是她还在高三的时候。HeLei,何磊。unknown_signal,未知信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给任企回了一封邮件:“任叔叔,这个文件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存着。以后你会懂。”

没有解释,没有更多的话。林书雯把那个文件保存在电脑里,和那些加密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很重要。

有些东西,时候到了,自然会懂。

十二月初,广州终于有了凉意。校园里的异木棉开了,粉色的花挂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林书雯路过建筑学院的时候,看到陈柯和几个同学在楼下拍照。他站在那棵异木棉下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嘴角微微上翘。

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不是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因为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只是一个路过的同学在看花。她在看花。花很好看。花下面的人也很好看。但她只是在看花。

陈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碰了一下。林书雯没有躲,她点了点头,陈柯也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稳。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就可以了。认识他,偶尔说几句话,在图书馆坐在他对面,在路上点个头。这样就可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靠近,是因为她怕靠得太近,会控制不住。

她想起陈柯说过的话——“我是心疼你。”那个声音不是现在这个陈柯的,是前世的。但这句话已经刻在她骨头里了,两辈子都洗不掉。她怕哪一天,她会在现在的陈柯面前露出那种“认识你很久了”的眼神,会在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的时候脱口而出“因为前世你也喜欢”。

所以她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距离。

十二月底,元旦晚会前夕。校园里到处挂起了彩灯和横幅,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活动的海报。林书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建筑学院的元旦晚会海报,上面写着“建筑学院元旦联欢,欢迎全院同学参加”。她没有报名。她不是建筑学院的学生,去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但她没有理由去。

她不去。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林书雯考得还不错,高等数学九十一,线性代数八十八,程序设计九十六。陈一鸣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说“何磊你是不是偷偷学了”,方旭说“人家光明正大地学了,是你没学”。三个人约了放假前一起吃了顿饭,算是学期结束的仪式。

林书雯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墙上那个“稳”字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里。她看了那间出租屋最后一眼——三十来平的小房间,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住了四个月,已经很习惯了。窗外的珠江还是那条珠江,远处的灯光还是那些灯光。下学期她还会回来,住同一个房间,在同一张书桌前写代码,从同一个窗口看广州的夜景。

寒假回到上海,妈妈在门口等她,接过她的行李箱,说“瘦了”。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她进门,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升级版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鸡汤。林书雯喝了一口鸡汤,说“好喝”,妈妈说“多喝点”。

除夕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爸爸喝了一杯白酒,说“你在大学好好学,不要辜负这四年”。林书雯说“我会的”。妈妈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有一种安心的光。窗外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林书雯看着那些光,想起去年除夕,她在日历上写下“中山大学”。前年除夕,她在书桌前做题,墙上贴着“带着妹妹一起”。现在她已经是大一学生了。何莲欣的画还在抽屉里,那张写着“逃走”的纸还在,爸爸写的那个“稳”字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变。

深夜,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陈柯的空间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建筑学院的元旦晚会上,他和几个同学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状,笑得很开心。配了一行字:“大一上学期,结束了。下学期继续努力。”

林书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那个加密相册。第六张了。

她退出空间,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心跳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下学期,她会继续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吃饭,在路上偶尔遇到他。也许他会再来问她一道编程题,也许不会。但她会在。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