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知道

郑远程是在周二课间来找她的。

林书雯正在看物理课本，试图弄懂牛顿第二定律里那个加速度的方向问题。她看了两遍没看懂，准备看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人影停在她桌子旁边。她抬起头。郑远程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推导过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林书雯注意到他的眉毛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那道题，”他说，“你用了什么方法？”

林书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上周五数学测验的最后一道题。“我没有方法，”她说，“就是随便填了一个数。”

郑远程看着她，目光很平，不像是在开玩笑。“二十三不是随便填的数。”

林书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不知道那个数是怎么来的，它就是出现在她脑子里，像有人在耳边报了一个数字。她不能说“我的身体自己知道的”，也不能说“我蒙的”——因为蒙对一题可以说运气，但郑远程这种人不信运气。

“你能不能把你的思路写一遍？”郑远程把草稿纸放到她桌上，“从第一步开始。”

林书雯看着那张空白的草稿纸，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她的手动了——设未知数，列方程，跳过了好几个步骤，直接写出了一个中间式，然后代入，求解。每一步都是对的，但中间跳过的那些步骤，她写不出来，因为她的手没有“经过”那些步骤，她的大脑也没有。

她写完之后，郑远程拿起草稿纸看了一遍。“你跳了第三步和第五步，”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变量可以消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就是……看到了。”林书雯说，“看到它们可以消掉。”

郑远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你的方法不对，”他说，“但答案是对的。”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下次你写完整的过程，我想看。”

林书雯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袁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凑过来低声说：“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没有。”“那他找你干嘛？”“问数学题。”钟袁宇“哦”了一声，表情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晃走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林书雯没睡着。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郑远程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变量可以消掉？”她不知道。她只是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脑子看到的。题目里的数字和符号像一张网，她一眼看过去，网上的某个节点就会亮起来，告诉她答案在那里。这个能力不属于她，属于何磊。是何磊的大脑，是何磊对数字和图形天生的敏感。她越来越频繁地使用这个能力，也越来越依赖它。但它不是万能的——它能帮她做题，但不能帮她理解概念。她可以解出一道复杂的方程，却说不出这个方程在物理上代表什么。就像一个人会弹一首曲子，但看不懂乐谱。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又收到了一个记忆碎片。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哥哥……他们……他们不让我……”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声音像是在水里，闷闷的，很遥远。林书雯猛地睁开眼。教室里很安静，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醒了在看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她盯着那个矩形看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何莲欣的声音。她在哭。她在跟哥哥说“他们不让我”——不让她什么？不让她进教室？不让她参加活动？还是更严重的事情？林书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静不在，教室里有点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东西。林书雯做完了数学作业，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学一周了，她还没仔细看过何磊的电脑。昨天晚上她只是搜了一下汕尾的新闻就关了，没有好好研究那台机器。她决定今晚回去看看。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走在她旁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磊哥，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林书雯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我看你课间有时候在用手机搜东西，”钟袁宇说，“搜完表情就不太好。”林书雯没想到钟袁宇注意到了这个。“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钟袁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周末去不去打球？”“这周不去了，我想在家看书。”“行吧，那下周。”

分岔路口，钟袁宇挥了挥手，走了。林书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钟袁宇是何磊最好的朋友，他对何磊的关心是真的，但他不知道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何磊了。她不知道如果钟袁宇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觉得她是疯子，也许会把她当成什么妖怪，也许她会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林书雯吃完饭就进了房间，打开电脑。这台机器配置很高，比前世她工作用的主力机差不了太多。XP系统，启动很快，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QQ、一个叫“Study”的文件夹。她点开“Study”，里面是各科的电子版资料和习题。她随便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关掉文件夹，她打开了浏览器。2009年的互联网和2038年很不一样。很多她熟悉的网站还没有出现，界面也很简陋。她打开百度，想了想，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上海 少女 失踪 2006”。搜索结果很多，大部分是新闻，没有她想要的信息。她又搜了“三中 附近 失踪”，也没有结果。

林书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她现在的信息太少了。何莲欣在哪个小学读书？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父母当时是怎么发现她不见的？警方调查了哪些线索？这些她都不知道。她需要一个切入点。她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把已知的信息列出来：

1. 何莲欣，比何磊小两岁左右，2009年时应该是14岁，但2006年失踪，当时约11岁。

2. 2006年4月5日最后一次发消息（QQ）。

3. 过完11岁生日的第二天失联。

4. 生日当天许愿很久，哭了。

5. 记忆碎片：校门口哭泣，书包上有断耳朵的兔子吊坠；哭着说“他们不让我……”。

林书雯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校园霸凌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她又打开搜索，这次搜了“上海 小学 霸凌 2006”。找到几条新闻，但都跟她要找的无关。2006年的霸凌事件很少被报道，即使有，也不会公开受害者姓名。她需要何莲欣的学校名字。但她不能直接问父母，也不能问钟袁宇——钟袁宇可能知道，但一问就会暴露她“忘记了妹妹的事”。她只能等何磊的记忆自己浮出来。

林书雯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QQ，搜索“CK”。陈柯的资料卡跳出来。篮球头像，签名没变。她盯着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钮，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这次她不是犹豫要不要加，而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加了，她要说什么？“你好，我认识你”？“你好，我是你未来的女朋友”？“你好，上辈子你为了救我死了”？哪一句都说不出口。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何莲欣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哭腔，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哥哥，我不想上学了。”林书雯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这次不是碎片，是一句完整的话。何莲欣不想上学了。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灯罩上那块模糊的水渍。她把这句记在心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林书雯跟钟袁宇一起走到学校。进校门的时候，她看到郑远程一个人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钟袁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你最近是不是跟郑远程走得很近？”“没有。”“那他怎么老看你？”“我不知道。”林书雯说，“你问他去。”钟袁宇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进了教室，林书雯走到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郑远程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林书雯瞥了一眼那本题集的封面——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难度比她课本上的高了好几个级别。她没说话，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上课铃响了。沈静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今天做一次随堂测验，”她说，“不计入成绩，我想看看你们对牛顿定律的掌握情况。”教室里一片哀嚎。林书雯的心一沉——又是测验。卷子发下来，她看了看，六道题，难度比上周的数学小测验低一些，但比她平时做的练习题难。她深呼吸，开始做题。手比脑子快。前三题她顺利做完了，第四题有点卡，她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数字，她填上去继续做。第五题，第六题。

做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郑远程。他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笔尖在卷子上轻轻点着，像是在验证什么。下课铃响，沈静收了卷子。林书雯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场八百米。郑远程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第四题的答案是多少？”“负的，”林书雯说，“一个分数。”郑远程点了点头，转回去，没再问了。

林书雯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也许是想确认她的答案，也许是想验证自己的判断。但她感觉到，郑远程对她的态度正在从“无视”变成“关注”。这种关注不是友好的，也不是敌对的，更像是一个研究者对一个样本的关注——他还没搞清楚她是怎么运作的。她想太多了。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

中午午休的时候，林书雯没有去食堂。她不饿，或者说她不想吃东西。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希望今天能不要再收到任何记忆碎片。但她越想避开，它们来得越猛。这一次是一个完整的画面。一个教室。小学的教室，桌椅很矮，黑板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何莲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面前摆着一张画纸。她在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旁边有两个小人。有一个女生走过来，一把抽走了她的画纸。何莲欣抬起头，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习惯性的忍耐——那种被打了很多次之后，知道反抗也没用的忍耐。“你又画这个，”那个女生说，声音很尖，“你能不能画点别的？”何莲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拿了一张白纸。画面碎了。

林书雯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那种看到一个小孩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何莲欣在学校被欺负了。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的。她不想上学，她在校门口哭，她许愿的时候哭了——因为她不想回去。林书雯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她需要知道更多。她需要知道那个女生是谁，需要知道学校有没有管，需要知道何莲欣失踪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记忆碎片不给她完整的答案，只给她碎片。像一幅拼图，她只有三五块，不知道整幅图是什么。

下午的课，林书雯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课上沈静讲卷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第四题做错了——答案确实是负的，但她写的数字不对。她看了一眼郑远程，他的卷子上写着一个工整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表示这道题他做对了。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看出来她不太对劲。“磊哥，你今天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没有，就是没睡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看书了。”林书雯点了点头，跟钟袁宇在校门口分了手。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慢。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有风的时候会掉下来几片，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碎。

她拿出手机，打开QQ，搜索“CK”。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她点开了陈柯的QQ空间。空间是公开的，不需要加好友也能看。日志很少，只有三篇，都是关于篮球的。相册有一个，名字叫“basketball”，点进去，里面是几张比赛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合影。一群穿着球衣的少年站在篮球场上，中间举着一个奖杯。陈柯站在最右边，笑得很开心，露出右边那个酒窝。

林书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十六岁的陈柯，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把照片放大，看着他右边的酒窝，看着他额前的碎发，看着他脖子上那条黑色的编织绳——那是他妈妈给他编的，他一直戴着。她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然后她关掉空间，退出QQ，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八月的最后一天，夏天还没走远，但晚上已经开始有了秋天的意思。林书雯继续往家走。她还有一段路要走。不仅是回家的路，还有更长的路。何莲欣的真相，何磊的生活，她自己的身份，还有一千二百公里外那个她不敢联系的人。一步一步来。她加快了脚步。妈妈说了，今晚做的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