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到了。
周六早上,林书雯起得比平时晚。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睡不着。”林书雯说。这是实话。她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何莲欣的房间。这个家里有一个房间,她来了一个多星期,从来没有进去过。走廊尽头,左边那扇关着的门。她每天早上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门永远是关着的,但门把手很干净,没有灰。妈妈一定经常擦。
“妈,”林书雯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能去小欣的房间看看吗?”妈妈正在煎鸡蛋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她拿着锅铲,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鸡蛋翻了个面。“去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门没锁。”
林书雯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她站在那扇门前。浅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小牌子,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写着“何莲欣”三个字,字迹是小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林书雯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门开了。
房间不大,比何磊的小一些。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但灰尘味下面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小孩的气息——画画用的水彩笔的味道、橡皮泥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妈妈一定经常开窗通风,但三年了,有些味道还是散不掉。林书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房间里的样子。
一张单人床,淡粉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兔子形状的,耳朵很长,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歪倒在枕头上,像是在睡觉。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画册,封面已经卷边了。书桌靠窗,台灯是粉色的,灯座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小猫。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认真收拾过。书桌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三层,塞满了书和画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橡皮泥捏的小人、折纸鹤、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珠子。衣柜靠在另一面墙上,白色的,门上贴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周围贴满了贴纸。星星,花朵,一只笑眯眯的青蛙。
林书雯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太矮了,何磊的身体坐上去有点挤。她伸手打开台灯,粉色的灯罩把光线染成暖色调,房间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她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文具。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卷笔刀是兔子形状的,耳朵缺了一只。林书雯拿起那个卷笔刀,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何莲欣”三个字。她放回去,打开第二个抽屉。作业本。她拿出来一摞,最上面一本是数学本,封面上写着“何莲欣 六(2)班”。林书雯翻开,里面是一道一道的数学题,每一页都有老师打的红色的勾,偶尔有几句评语——“真棒!”“继续努力!”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认真写字的小孩特有的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红色的字,日期写着2006年3月28日。“有进步,加油!”下面是何莲欣的回复,用铅笔写的:“谢谢范老师!”范老师。范丽虹。何莲欣的班主任,数学老师。林书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继续翻,翻到了语文作业本、英语作业本、画画本。画画本里夹着几张散落的画纸,她抽出来看——一张是向日葵,一张是小猫,还有一张是一栋很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爸爸妈妈,哥哥和我。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回去。
第三个抽屉。最下面一个,拉出来的时候有点卡。里面装的是杂物——几个发卡,一条红领巾,一个装着小石头的透明塑料袋,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林书雯把纸打开,是一封信。不是信,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就这一句。没有下文。纸的背面是空白的。林书雯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何莲欣想告诉何磊一个秘密。她写了这张纸条,但好像没有给出去——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后来改变了主意。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
林书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扫了一遍书脊——《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几本作文选,几本数学练习册。最下面一层塞着几个相框,她拿出来看。一张是全家福,和客厅里那张一样的。一张是何莲欣和何磊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学校的门口,何莲欣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何磊站在她旁边,比现在矮很多,脸上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太自然的笑。她把相框放回去。
然后她看到了书包。一个粉色的书包,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拉链开着。林书雯走过去,把书包拿下来,放在床上。书包很轻,里面几乎没东西——一个笔袋,一本皱巴巴的草稿本,一个水杯,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她打开那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简单,从“家”到“学校”的路线,中间画了几棵树,一个红绿灯,一个拐角的小卖部。地图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秘密路线,不要告诉别人。”林书雯把地图折好放回去,把书包放回原处。
她站在房间中央,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莲欣,六(2)班,班主任范丽虹。她有一个想告诉哥哥的秘密,有一条“不要告诉别人”的秘密路线。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个歪倒的兔子娃娃。她走过去,把兔子娃娃扶正,让它靠在了枕头上。布娃娃的身体软绵绵的,碎花裙子有点皱。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褶皱,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淡粉色的床单,歪倒的兔子娃娃,贴满贴纸的衣柜,粉色灯罩的台灯。一个十一岁小女孩的房间,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主人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但三年了。
林书雯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何莲欣,六(2)班,班主任范丽虹。”然后她又加了一行:“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
晚上,林书雯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浏览器里搜索了“上海 范丽虹 小学”,结果很多,同名的人不少。她又加了一个关键词“六(2)班”,搜索结果缩窄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找到确切的信息。2009年的互联网,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搜到的。她需要更多信息——学校的全名,或者范丽虹任教的学校名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磊的记忆。她要试着从那里面找。前世她是白客,习惯用逻辑和信息去解决问题。但现在她能用的工具不是代码,不是搜索引擎,而是何磊的脑子。那些记忆沉在深处,她需要主动去捞,而不是等它们自己浮上来。她试着回想何莲欣的小学。画面出现了。一个校门,铁栅栏的,门口有一个保安亭,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很模糊,她看不清。她努力聚焦,把注意力放在那块牌子上——“上海市XX区XXX小学”。区名看得清,学校名看不清。但够了。区的名字加上范丽虹的名字,她应该能搜到。
林书雯重新打开搜索,输入“XX区 范丽虹 小学”。第一条结果就是——XX区第一中心小学,教师名录里有一个范丽虹,数学老师。她点进去,页面很简单,一张照片,一段简介。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笑得很温和。简介写着:“范丽虹,小学高级教师,从事数学教育二十年……”林书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是何莲欣的班主任。她记得何莲欣的画,记得何莲欣给范老师写的“谢谢范老师”,记得那些作业本上红色的勾和鼓励的话。她把网页保存下来,关掉浏览器。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她又想起了陈柯。不是搜索,不是看他的QQ空间,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记忆。高一下学期,四月中旬,走廊上。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陈柯。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提前回了教室拿东西。走廊上空荡荡的,大部分班级都还在上课。她走到自己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旁边的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是隔壁班的,他们好像提前下课了。她没在意,推门进了教室。拿了东西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男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喝完水,拧上瓶盖,然后转过头来——看到了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林书雯也移开了目光,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教室。就那一眼。不到一秒钟。但她记住了。她记住了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记住了阳光在他头发上反光的颜色,记住了他侧脸那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陈柯,隔壁班的,打篮球的,成绩中等,不爱说话,但是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她知道这些信息用了大概一个星期。收集它们的方式很笨——课间故意从他们班门口路过,午休的时候坐在操场上假装晒太阳其实在看他们班打篮球,找共同认识的同学旁敲侧击地问。那时候她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她只是觉得,每天能从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远远地看到他一眼,这一整天就过得还不错。高二分班之后,他和她不在一个班,但教室在同一层楼,中间隔了两个班。走廊上偶尔遇到,他偶尔会看她一眼,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但她每次都假装没看到,低头走过去。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最好的朋友都没说。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高三上学期,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学校图书馆门口。林书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你。”她写了十几遍,最后选了这张字迹最工整的。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陈柯从图书馆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林书雯深吸一口气,走上去。“陈柯。”她叫他。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陈柯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说。她把那张纸条递过去。陈柯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然后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红了。林书雯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心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我喜欢你,”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沉默。大概两秒钟,或者三秒钟。她记不清了,那两三秒在她的记忆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陈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嗯。”他说。就一个字。他说完之后笑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露出来了,耳朵还是红的。林书雯后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说,高一,走廊上,你从教室里出来,扎着马尾辫,拿着一瓶水。就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那一天。他说:“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这段记忆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画面,是完整的、鲜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因为那是她自己的记忆,不是什么何磊的残留。她是林书雯,她记得自己爱过的人,记得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把那四个字说出来的。她记得。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桌上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很瘦。林书雯擦了擦眼睛,把那些记忆收回去,收进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关好,锁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下周她要去一趟XX区第一中心小学。去找范丽虹老师。去问一个她可能不应该问、但她必须问的问题。何莲欣的房间里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解开。那张没给出去的纸条,那句“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条“不要告诉别人”的秘密路线。她要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弄清楚。
林书雯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她把电脑重新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何莲欣——调查记录。”她在第一行写下:2009年9月5日,进入何莲欣房间。发现线索:六(2)班,班主任范丽虹(XX区第一中心小学)。发现纸条:“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发现手绘地图:“秘密路线,不要告诉别人。”然后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明天她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她拖了一个多星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做的事。去范丽虹老师的学校。她不知道去了之后要说什么,不知道范老师还记不记得何莲欣,不知道那些三年多前的事情会不会有人愿意告诉她。但她得去。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为了何磊。她占了何磊的身体,替他活着,就应该替他找到妹妹失踪的真相。这是她欠他的。
林书雯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她听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声——爸爸在看新闻。妈妈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停了。这个家在慢慢变成她的家。虽然她不是何磊,虽然她不知道何莲欣去了哪里,虽然她不敢联系那个远在汕尾的人。但它正在变成她的家。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