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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加题

珠江边的风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数学课做了一次小测验。

不是什么正式考试,就是任课老师想摸摸底,看看暑假过后学生们的水平掉到了哪里。卷子不长,十道题,四十分钟。林书雯拿到卷子的时候,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前面八道题她似懂非懂,最后两道题她完全看不懂。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手比脑子快。她读完题,笔尖就在草稿纸上动起来了。设未知数,列方程,代入,求解。步骤一行一行地写下来,工整得不像她自己写的。林书雯看着那些推导过程,大概能理解每一步的意思,但如果让她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遍,她做不到。是手在写,是手记得这些步骤。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卡了一下——读了两遍题没看懂,手也停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不动。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数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她把这个数字填了上去。继续往下做。第六题,第七题,第八题。每一题她都能写出完整的步骤,但速度比何磊原来的水平慢了不少,因为她需要停下来理解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写到第九题的时候,她花了将近十分钟,最后算出来的答案是一个整数,看起来很干净。

第十题。她读了第一遍,没懂。读了第二遍,还是没懂。题目里有一句话她反复看了三次,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门外语。她放下笔,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读。这次手动了。不是从第一步开始写的,而是直接写了一个答案——一个很小的整数,看起来简单得不像真的。林书雯看着那个数字,觉得不太对,想再算一遍,但她的脑子完全找不到这道题的入口,甚至连题目想问她什么都不太确定。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她把那个数字留在答题卡上,然后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开始检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交上了卷子。

旁边的郑远程已经把笔放下了。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面前的卷子写得满满的,但林书雯注意到,他最后一道题的答题区域是空白的。他没做出来。

第二天数学课,卷子发下来了。

林书雯得了七十三分。何磊原来的水平大概是八十五分左右,掉了十几分,但不算太离谱。她看了一眼错题——前面八道题错了三道,第九题全对,第十题——老师在她的答案上打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红色的“✓”。全对。

“最后一道题,”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卷子,“全年级只有三个同学做出来了。”林书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这道题的难度是竞赛级别的,我没指望你们大部分人能做出来。但你们班有一个人做对了——何磊。”全班的视线朝她这边聚过来。林书雯低下头,盯着自己卷子上那个小小的整数,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这个答案不是她算出来的,是这具身体自己知道的。

旁边的郑远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不是只看了一秒,而是看了好几秒,目光在她卷子最后一道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但林书雯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忽然被别人随手解开了,他不太确定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第十题我再讲一下,”数学老师说,“这道题的思路比较绕,我先给你们一个提示——答案是二十三。”班里有几个学生发出“啊?”的声音。郑远程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23。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开始推导。笔动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笔尖顿在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林书雯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前面的推导都是对的,但在某个关键步骤上卡住了,从那里之后就接不下去了。她盯着那个卡住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不是数字,而是一个解题方向。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然后把草稿纸推到郑远程的桌面上。

郑远程低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盯着那几行步骤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写完最后几步之后,他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二十三。他把笔放下,侧头看了林书雯一眼。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这是郑远程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林书雯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觉得这个回答太奇怪了。她想了想,说:“就……感觉。”郑远程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敷衍。几秒钟之后,他移开了目光,拿起卷子翻到第一页,没再问了。但林书雯感觉到,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了。林书雯没睡着,闭着眼睛趴在胳膊上,脑子里在想那道数学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知道。题目她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懂,但答案就是在那里,像一棵树长在路上,你绕不过去。她忽然想起何磊的能力。对数字和图形天生敏感,不用写过程就能感觉到答案在哪。前世何磊把这个能力用在了考试上,每次都能考进班里前十,但从来没拿过第一。因为他懒得写过程,或者写不全过程,扣了步骤分。但今天那道题,他是对的。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

“磊哥。”旁边有人小声喊她。林书雯抬起头,看到钟袁宇蹲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递给她。“喝不喝?我妈硬塞给我的。”她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应该是早上塞在书包里捂到现在。“你最后一道题怎么做的?”钟袁宇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问,“我连题目都没看懂。”“就……随便填了一个数。”林书雯说。“随便填一个数就对了?”钟袁宇的表情像是在说“你逗我呢”。“运气好。”钟袁宇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行吧,运气好也是本事。下次考试你坐我旁边,运气分我一半。”他说完就晃走了,牛奶也没要回去。

林书雯把牛奶喝完,把空袋子扔进桌斗里的垃圾袋里,然后重新趴回胳膊上。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数学题。是一个小女孩。何莲欣。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她低着头,肩膀缩着,好像在哭。画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林书雯想看清楚一点,但画面碎了,只剩下何莲欣书包上挂的一个小吊坠——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她睁开眼。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很安静。有人打呼噜,有人翻了个身,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林书雯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画面没有再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大部分去了篮球场。林书雯不会打篮球——何磊会,但她不想打。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郑远程也在场上。他穿着白色的T恤,高高瘦瘦的,在人群中很好认。运球,变向,跳投,动作很流畅,不花哨但每个动作都很到位。球进了之后他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跑,连个笑脸都没有。球场边站着几个女生,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跟着郑远程移动。林书雯注意到她们看他的方式——不是明目张胆地盯着,而是偷看,看一眼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这种目光她很熟悉。前世她也是这样看陈柯的,在操场边,在走廊上,在食堂里。

陈柯。她又想起了他。她拿出手机,打开QQ,搜索“CK”。头像没变,签名没变。资料卡上写着“广东汕尾,男,16岁”。她没有加好友。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她退出QQ,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汕尾 陈柯 篮球”。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校报的报道,标题是“汕尾X中篮球赛落幕,高一(5)班夺冠”。她点进去,里面有一段提到:“高一(5)班的陈柯在决赛中独得18分,被评为本场最佳球员。”林书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8分。陈柯打篮球不算最好的,但他很拼。前世他打比赛的时候,她会在场边喊加油,喊到嗓子哑。他不让她喊,说“你喊得我分心”,但她知道他其实是开心的。她把网页关掉,把手机揣进口袋。

操场上,郑远程又进了一个球。有人喊了一声“好球!”,他没什么反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场边走了几步,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瓶。他喝水的时候朝台阶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看天边的云。林书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很普通的、灰蒙蒙的天。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走在她旁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磊哥,你有没有觉得郑远程今天一直在看你?”“没有。”林书雯说。“有。”钟袁宇很确定地说,“他看了你好几次。上课看,下课看,体育课也看。你是不是欠他钱了?”林书雯想了想,说:“可能是那道数学题的事。”“什么数学题?”“最后一道。他没做出来,我蒙对了。”钟袁宇“哦”了一声,然后笑了:“那完了,他肯定在想——何磊这个万年老九怎么突然开窍了。你要小心了,他可能想跟你比一比。”林书雯没接话。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说了“走了啊,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林书雯站在路口,没有立刻往家走。她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网页。汕尾X中篮球赛的报道,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网页加入收藏夹,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家。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门传出来。林书雯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何磊的电脑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配置——2009年的顶配,不知道当初花了多少钱。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几个关键词:“汕尾 失踪 女孩 2006”。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汕尾警方开展失踪人口排查行动”,正文里提到“2006年以来,全市共接报失踪人口案件XX起”。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她又搜了“何莲欣”。没有结果。林书雯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空白的搜索页面。

何莲欣。何磊的妹妹。七岁那年过完生日之后失踪了。她许了很久的愿,然后哭了,然后不见了。她想起今天午休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何莲欣站在校门口,低着头,肩膀缩着,书包上的兔子吊坠断了一只耳朵。画面里的校门不是三中的。是何莲欣的小学。何磊的记忆。又在往外冒了。林书雯把那个画面的细节记下来——校门的颜色,铁栅栏的形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然后她关掉电脑,重新拿起物理课本。

明天还要上课。她翻到牛顿第二定律那一章,开始一页一页地看。手已经在草稿纸上自动画受力分析了,但她还是逼着自己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理解一遍。看不懂的地方她就停下来,读两遍,三遍,读到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为止。

窗外,天慢慢黑了。蝉不叫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墙上周杰伦的海报在灯光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旧一些。林书雯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她想起一件事。郑远程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审视。像一个解谜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正在判断这条线索到底有没有用。她觉得郑远程早晚会来找她说话的。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而是因为那道数学题。一个人花了十分钟没做出来的题,另一个人看了一眼就填对了,而且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做对的——这件事在郑远程那种人眼里,大概就像一个bug一样,会一直咬着他,直到他搞明白为止。

林书雯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她不怕郑远程来问。她怕的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道题,不知道为什么何磊的身体对数字和图形这么敏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陈柯还活着而她不是林书雯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先把物理课本上的知识弄懂一点。她重新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