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未央(续九)
种子发芽的那天,拉贝尔大陆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哼唱。夏安安撑着伞蹲在那株小苗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小苗已经从土里探出了头,两片嫩绿的叶子微微张开,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在伸懒腰。
“它长了。”夏安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喜。
千韩撑着另一把伞站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你已经在雨里蹲了半个小时了。”
“我在观察它的生长过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的它和今天的它不一样!”
千韩摇了摇头,却没有催她回去。她太了解夏安安了——这个女孩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着近乎本能的珍视。花、草、树、花仙、朋友、敌人……在她眼里,只要是活着的,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正好落在那株小苗上。
小苗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阳光的问候。
夏安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这株小苗和她之间建立了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她甚至能感觉到小苗的“心情”——它渴了、它饱了、它喜欢雨水、它期待阳光。
“你该不会是……”千韩看着夏安安的表情,忽然瞪大了眼睛,“你能听懂它?”
夏安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听懂’。是‘感觉到’。就像……就像我能感觉到你开心还是不开心一样。不用说话,就是知道。”
千韩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小苗,轻声说:“也许这就是‘以后’的力量。也许它让你能和所有的生命对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
夏安安低头看着胸前那朵纯白色的小花。花在雨中微微发光,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在回应千韩的话。
雨完全停了。
花仙们从各自的藏身处飞出来,抖落翅膀上的水珠,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个小花仙飞到夏安安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用花瓣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刚采集的花蜜。
“安安姐姐,给你的!”小花仙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风铃。
夏安安接过篮子,低头闻了闻,花蜜的甜香混着雨后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谢谢你。”她笑着说。
小花仙红了脸,扑扇着翅膀飞走了。飞了一半又回头看了夏安安一眼,然后像是被自己大胆的行为吓到了一样,嗖的一下钻进了花丛里。
千韩笑出了声:“你又多了一个小粉丝。”
“什么叫‘又’?”夏安安假装不满地看了千韩一眼,“我本来就很受欢迎好不好?”
“是是是,最受欢迎的花仙魔法使者大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朝花田中央走去。阳光越来越亮,将花田里的每一朵花都照得晶莹剔透,像是一片彩色的海。
忘忧站在宫殿的露台上,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看着雨后的花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说笑着走过花田的女孩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笑,学会了喝茶,学会了在清晨听鸟叫,学会了在黄昏看日落。
但她还没学会的是——
“忘忧。”
她转过身,看见梅里娜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忘忧接过信,信封是淡蓝色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金色的花——那是花神的标志。
“花神给你的。”梅里娜说,“她没有告诉我内容。”
忘忧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花神的笔迹,娟秀而有力。
“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是拉贝尔大陆的三倍。去一天,就是三天。去一年,就是三年。想清楚了再出发。”
忘忧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是拉贝尔大陆的三倍。这意味着,如果她离开太久,拉贝尔大陆上的人会以比她快三倍的速度老去。
她想起了花神的话:“永远都会害怕的。害怕不是弱点,害怕是保护。”
是的,她害怕。她害怕离开太久,害怕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但她更害怕的是——
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出发。
“我要去。”忘忧抬起头,看着梅里娜,“不是现在,但很快。”
梅里娜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忘忧心头一暖的话。
“那我等你回来。”
忘忧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重新看向花田。
远处,夏安安正在和千韩一起品尝花蜜,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作一团。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忘忧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梅里娜,你说,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她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吗?”
梅里娜想了想,说:“也许不知道。也许她从来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做她自己。”
“做自己……”忘忧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糖果。
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也许不是拯救世界。
而是做自己。
古灵仙族的城堡里,库库鲁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行。”梅里娜坐在王座上,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不行?”库库鲁急了,“我也是古灵仙族的王子,我有权参加——”
“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
梅里娜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极力忍住笑。她想严肃地拒绝这个请求,但库库鲁的表情实在太有意思了——那是一个少年急于证明自己的表情,急切、倔强、带着一点点委屈。
“库库鲁,王族会议不是儿戏。参加者必须是成年花仙,这是规矩。”
“那我可以破例——”
“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不能随便破例。”梅里娜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证明自己不需要着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
库库鲁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梅里娜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你父王第一次参加王族会议的时候,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库库鲁抬起头:“一百二十岁?”
“对。而且他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笑了。”
“什么话?”
梅里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他说,‘我觉得你们讨论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花园里的玫瑰开了。’”
库库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笑着的男人,喜欢花胜过喜欢权杖,喜欢和孩子玩胜过喜欢开会。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国王,但所有人都爱他。
“母后,”库库鲁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父王吗?”
梅里娜沉默了片刻。
“每天。”她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母子二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但是,”梅里娜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想念一个人,不代表要被困在过去。我可以想念他,同时继续生活。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看着库库鲁的眼睛,认真地说:“记住这一点,库库鲁。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觉得‘快乐’是对过去的背叛。”
库库鲁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夏安安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
“花神要见我?”她看着来传话的小花仙,一脸茫然。
“是的!花神说请安安姐姐立刻去花神殿!”
夏安安放下手里的花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里有些忐忑。花神上一次主动找她,还是在忘忧苏醒之前。那一次,花神给了她记忆之种,打开了遗忘之境的门。
这一次,又是什么?
花神殿坐落在拉贝尔大陆的最高处,是一座由巨大的花瓣构成的建筑,没有墙壁,只有花瓣层层叠叠地围成一个穹顶。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进来,将整个殿内染成了温柔的粉紫色。
花神坐在殿中央的莲花座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花杖,花杖顶端开着一朵金色的花。
“安安,来了。”花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花神找我有事?”夏安安走进殿内,在莲花座前站定。
“两件事。”花神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种的那颗种子,我想你应该知道它是什么了。”
夏安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它的心情。它很开心。它喜欢雨水,喜欢阳光,喜欢被关注的感觉。”
“还有呢?”
夏安安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那株小苗传来的信息。那些信息碎片化的、模糊的,像是一团正在慢慢清晰的雾气。
“它……它在找什么东西。”夏安安睁开眼睛,“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花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你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那颗种子,是忘忧沉睡之前从人类世界带回的。它不属于拉贝尔大陆,它属于地球。”
“它是什么花?”
“不是花。”花神摇了摇头,“是一棵树。世界上最后一棵‘记忆树’。”
夏安安瞪大了眼睛。
记忆树——她在古籍中读到过这个名字。传说中,记忆树能储存一个人的所有记忆,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记忆树还在,那些记忆就不会消失。
“记忆树不是已经灭绝了吗?”夏安安问。
“在人类世界,是的。但在拉贝尔大陆,忘忧保存了最后一颗种子。她沉睡之前把它交给了我,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让它重新发芽’。”
花神看着夏安安,目光意味深长。
“现在,它发芽了。因为你。”
夏安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件事。”花神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人类世界出现了一些异常。”
夏安安的心猛地一沉:“异常?什么异常?”
“有些人开始‘忘记’。”花神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是普通的忘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抹去的忘记。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一段。”
“是忘忧的力量?”
“不是。忘忧的力量已经稳定了,她不会再无意识中收集悲伤。这是另一种力量——一种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力量。”
花神从莲花座上站起来,走到夏安安面前。
“安安,我需要你去人类世界调查一下。”
“我?”夏安安指着自己,“可是拉贝尔大陆——”
“拉贝尔大陆有我们。”花神说,“库库鲁、千韩、伊瞳、淑馨、忘忧、梅里娜、塔巴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夏安安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株刚发芽的小苗,想起了她刚刚开始感知到的那些模糊的信息。记忆树在等一个人。而人类世界有人在失去记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什么时候出发?”夏安安问。
“三天后。”花神说,“这三天,你好好准备,好好告别。”
“告别?”夏安安笑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花神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夏安安,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当然,你会回来的。”花神说,“我只是说,告别很重要。无论离开多久,都值得好好告别。”
夏安安走出花神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整个拉贝尔大陆染成了橙红色,花田里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挥手。
她站在高处,看着这片她守护了那么久的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不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力量。
她摸了摸胸前的“以后”花。
“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对吗?”
“以后”花微微发光,像是在回答她。
夏安安笑了。
三天后出发。
人类世界,她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