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未央(续十)
三天的时间,比夏安安想象的要短得多。
第一天,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蹲在花田边,和那株刚发芽的记忆树苗说话。她知道树苗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她相信它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我要离开几天,”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两片嫩绿的叶子,“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千韩会帮我照顾你。她泡的花蜜茶很好喝,等你长大了,我让她分你一点。”
小苗的叶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夏安安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小心翼翼地在小苗旁边围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我的地盘标记,”她一本正经地说,“别的花仙不许随便碰。”
千韩站在不远处,看着夏安安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她每次都这样,”千韩对身边的伊瞳说,“每次要离开,都要把每件事都安排好。好像她不在的时候世界会停止运转一样。”
“但世界确实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变得不一样。”伊瞳难得认真地说,“不是停止运转,而是……少了一盏灯。”
千韩转头看了伊瞳一眼,伊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干吗?我说得不对吗?”
“说得很好。”千韩轻声说,“好得不像你会说的话。”
“喂!”
淑馨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记忆树苗的生长数据。她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但她记录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
这些数据,也许有一天会有用。
她相信这一点。
第二天,夏安安去跟忘忧告别。
忘忧坐在塔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那面观世镜,镜面上浮现着人类世界的画面——一个热闹的市场,人们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笑声和争执声交织在一起。
“好看吗?”夏安安在她身边坐下,把腿悬在栏杆外面,风从她脚底吹过,凉飕飕的。
“好看。”忘忧说,“吵吵闹闹的,但好看。”
夏安安探头看了一眼镜面,画面上一个卖水果的大叔正在跟一个阿姨讨价还价,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但最后阿姨还是买了三斤苹果,大叔多送了她一个橘子。阿姨笑着离开了,大叔擦了擦汗,又招呼下一个客人。
“就是这样,”忘忧轻声说,“他们吵架,但他们不记仇。他们生气,但他们也会笑。他们过得很不容易,但他们还是在过。”
夏安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忘忧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镜中那个遥远的世界。
“安安,”忘忧忽然说,“你能帮我带一样东西去人类世界吗?”
“什么东西?”
忘忧从袖中取出一朵干枯的花。那朵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我从人类世界带回来的第一朵花。”忘忧说,“一万年前,我在一个孩子的窗前摘下了它。那个孩子生病了,躺在床上,每天看着这朵花,说‘等它开了,我就会好起来’。”
“后来呢?”
“后来花开了,孩子也好了。但她不知道,那朵花之所以能开,是因为我在夜里悄悄注入了花仙的力量。她以为是奇迹。”
忘忧将干花递给夏安安。
“我想把这朵花还回去。不是还给她——她应该已经不在了。而是还给她的后代,还给那个家族。让他们知道,一万年前,有一个孩子,曾经相信过奇迹。”
夏安安接过那朵干花,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我会找到他们的。”她说。
忘忧看着她,那双曾经空洞的灰色眼睛里,如今有了光。
“我知道你会。”忘忧说。
第三天,夏安安没有去见任何人。
她一个人坐在花田中央,从早晨一直坐到了傍晚。她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坐着,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花仙们飞来飞去忙碌着。
她想过很多事情,也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不是放空,而是填满。她的心里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填得满满的,但这些情绪并不混乱,它们和谐地共存着,像一首多声部的乐曲。
对未知的紧张。
对离别的惆怅。
对伙伴的信任。
对自己的笃定。
傍晚的时候,库库鲁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静了?”夏安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一直都很安静。”库库鲁说。
“哈。”
“你‘哈’是什么意思?”
“就是‘哈’的意思。”
库库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夏安安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这是什么?”夏安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古灵仙族的‘归家徽章’。”库库鲁说,语气努力装得很随意,但耳尖又红了,“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捏碎它,就能回到拉贝尔大陆。只能用一次,所以不要随便捏着玩。”
夏安安握紧了徽章,金属的触感冰冷却让人安心。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不一样了。
库库鲁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变化,但没有戳穿。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明天我送你去通道。”他说。
“好。”
库库鲁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安安。”
“嗯?”
“早点回来。”
夏安安看着他的背影。夕阳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站姿也比以前稳了一些。
他也在长大。
“知道了。”夏安安说。
库库鲁没有再说话,迈步离开了。
夏安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归家徽章,金色的鸟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夏安安就已经醒了。
她穿上了那身魔法使者服饰——这套衣服她已经穿了好几年,袖口都有些磨白了,但她舍不得换。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她的铠甲,是她的标志,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她将胸前的“以后”花别好,将忘忧给她的干花收进内袋,将库库鲁送的归家徽章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三样东西,一样代表未来,一样代表过去,一样代表回家。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千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夏安安惊讶地问。
“送你。”千韩笑着说,眼眶微微泛红,但笑容却稳稳的。
她们一起走出花田,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伊瞳、淑馨、库库鲁、梅里娜、忘忧、塔巴斯。甚至连花神都来了,站在花田的尽头,手里拄着花杖,晨曦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多人?”夏安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去几天而已。”
“几天也是离开。”伊瞳说,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别误会,我不是舍不得你,我就是……闲着没事。”
“我什么都没说。”夏安安忍着笑。
淑馨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人类世界异常事件记录。上面标注了三个最可能发生‘记忆丢失’的地点。你可以从这些地方开始调查。”
夏安安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她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记录、图表、时间线,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淑馨,你……做了多久?”
“三天。”淑馨推了推眼镜,“不长。”
夏安安看着那三个字“不长”,鼻子忽然有些酸。三天的所有时间都泡在这本笔记里,对淑馨来说“不长”,但对她的心意来说,很长很长。
通往人类世界的通道在花田的最北边,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上有一个树洞,树洞里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芒,那就是通道的入口。
夏安安站在树洞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千韩笑着冲她挥手。伊瞳假装不在意地别着脸,但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淑馨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塔巴斯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夏安安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没有褶皱的——衣服。
梅里娜温柔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忘忧安静地站在梅里娜身边,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花神站在最远处,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而库库鲁——
库库鲁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了。”夏安安说。
“嗯。”库库鲁说。
“我真的走了。”
“嗯。”
夏安安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库库鲁沉默了一秒。
“早点回来。”他说,然后顿了顿,“这次说了两遍,够了吗?”
夏安安忍不住笑了。她笑着转过身,迈步走进了树洞。蓝色的光芒包裹了她,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最后一个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库库鲁的声音——不是“早点回来”,而是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但她听见了。
蓝色的光芒完全将她吞没。
视线再度清晰时,夏安安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
她回到了人类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魔法使者的服饰已经自动变成了普通的衣服,牛仔裤、白T恤、帆布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口袋里那三样东西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她不是普通的。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淑馨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个地点:青柠市,老城区,桂花巷7号。
记忆丢失事件发生地。
夏安安合上笔记本,迈步朝前走去。
身后,那棵古树的通道已经关闭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等她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