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未央(续八)
距离那场庆祝会,已经过去了七天。
拉贝尔大陆恢复了久违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并不沉闷——花田里的花开得比往年更盛,花仙们的笑声比从前更响亮,连天空都似乎蓝了几分。有人说这是因为忘忧苏醒后,那些被压抑了一万年的情感重新流动起来,滋养了这片土地。
夏安安觉得这个说法太文艺了。她更愿意相信,是大家的心情变好了,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此刻她正蹲在花田边上,双手沾满了泥土,认真地把一株小苗埋进土里。
“你在种什么?”千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花蜜茶。
“不知道。”夏安安头也不抬地回答。
“不知道?”
“忘忧给我的种子,说是她沉睡之前收集的,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花。”夏安安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看着那株小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等它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千韩笑着摇了摇头,把花蜜茶递给她:“你这个人,永远不着急。”
“急什么?”夏安安接过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花会开的,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夏安安抬头望去,看见伊瞳正追着一只调皮的小花仙跑,那小东西抢了她新做的发卡,得意洋洋地飞在天空中,气得伊瞳直跺脚。
淑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夏安安怀疑她是在记录伊瞳被捉弄的次数。
“淑馨!你别记了!快来帮忙!”
“我正在记录你的追击轨迹,说不定能总结出规律。”
“我不要规律!我要我的发卡!”
夏安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千韩也笑了,两个人像两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笑着、闹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种日子,真好。
古灵仙族的城堡里,库库鲁正经历着另一种“热闹”。
“你坐下。”梅里娜坐在王座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母后,我已经坐了很久了——”
“你坐下来。”
库库鲁无奈地坐回了椅子上。他已经在这里被“审讯”了整整一个小时,主题只有一个:夏安安。
“所以,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梅里娜单手托腮,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温柔好奇。
库库鲁的脸涨得通红:“我说了,我们是伙伴!”
“伙伴?你当我没年轻过?”梅里娜挑了挑眉,“你小时候打翻了我的花瓶,撒谎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我没有撒谎!”
“那你为什么脸红?”
“……天气太热了!”
梅里娜笑了。那笑容里有母亲的宠溺,也有过来人的了然。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让库库鲁更加坐立不安的话。
“那孩子,像风一样。你抓不住她,但你可以和她一起飞。库库鲁,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抓住她,还是想和她一起飞。”
库库鲁走出大厅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和安安一起飞?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花田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蹲着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忘忧坐在宫殿最高的塔楼上,双腿悬在栏杆外面,风从她的发间穿过,将银白色的长发吹得像一面旗帜。
梅里娜走上塔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你不怕掉下去?”梅里娜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坐了下来。
“一万年前我会怕。”忘忧说,“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掉下去也没关系。有人会在下面接着我。”
梅里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在说花神。”
“也在说你。”忘忧转过头,看着梅里娜,“也在说那个叫安安的女孩,还有她那些吵吵闹闹的朋友们。”
风忽然大了一些,将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黑色和银色纠缠着,分不清彼此。
“梅里娜,你说,我还能学会‘快乐’吗?”忘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梅里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才说:“你已经在学了。学得很快。”
“真的吗?”
“真的。七天前,你还不会笑。现在你已经会了。虽然笑起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歪歪扭扭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梅里娜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忘忧也笑了。那笑容依然生涩,但比七天前自然了许多,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你知道吗,”忘忧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人类世界。”
梅里娜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想去看看那些被我收集过悲伤的人。”忘忧的目光投向远方,落在拉贝尔大陆边界那片朦胧的光幕上——那是通往人类世界的通道,“我想看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的故事,不是以悲伤结尾的故事。”
“那就去。”梅里娜说。
“可是……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那些悲伤还在。害怕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梅里娜伸手,轻轻握住了忘忧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需要改变什么。”梅里娜说,“你只需要看到。看到了,就是最大的改变。”
忘忧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夏安安刚把那株不知名的小苗浇完水,一抬头就看见库库鲁站在不远处,神情古怪。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天气热。”
夏安安看了看天。初秋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忍不住拢了拢衣领。
“热?”她怀疑地看着他。
“我体质偏热,不行吗?”
夏安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让库库鲁心里发毛——他太了解夏安安了,这种笑容意味着她要开始“搞事情”。
“库库鲁。”
“干吗?”
“你妈妈是不是问你什么了?”
库库鲁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夏安安笑得弯了腰:“我就知道!你妈妈是不是问了你关于我的事情?”
“没有!”
“你脸都红成番茄了还说没有!”
“我说了是天气热!”
“好好好,天气热。”夏安安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走到库库鲁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每次这样仰头看他的时候,库库鲁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库库鲁,你妈妈不管跟你说了什么,都别当真。”夏安安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们都还小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谁……谁要跟你说以后了?”
“那你脸红什么?”
库库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干脆不说了,转身就走。
夏安安在他身后喊:“你去哪?”
“吹风!降体温!”
夏安安笑得更厉害了。
千韩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
“怎么了?”伊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发卡已经抢回来了,虽然歪了一点。
“没什么。”千韩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好了。”
伊瞳看着远处的夏安安和库库鲁,又看了看身边的千韩,最后看向正低头整理笔记本的淑馨。
“那就努力让它不结束呗。”伊瞳说,“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守护什么东西了。”
淑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得好。不过你能不能先把发卡戴正?”
伊瞳摸了摸头发,然后笑了。
傍晚的时候,花神来到了花田。
她很少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出现。花仙们都说,花神喜欢清晨,喜欢露珠和初阳,喜欢一天开始时的无限可能。
但今天,她选择了傍晚。
“母亲。”忘忧从塔楼上下来,走到花神身边。
“想去看人类世界?”花神开门见山。
忘忧没有问花神是怎么知道的。花神知道所有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嗯。”她点点头。
花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的边框是银色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镜面却空无一物,像一潭死水。
“这是‘观世镜’。”花神将它递给忘忧,“通过它,你可以看见人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时刻。不需要亲自前往,就不会害怕。”
忘忧接过镜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镜框。
“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害怕?”
花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柔。
“永远都会害怕的。”花神说,“但害怕不是弱点。害怕是保护。它在告诉你,你在乎什么,你珍惜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忘忧握着镜子,想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镜子,轻声说:“我想看一个故事。一个以悲伤开头,但不是以悲伤结尾的故事。”
镜面泛起涟漪。雾气散去后,画面出现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手里攥着一张车票。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刚哭过。她迷路了,手机没电了,身上只剩最后几十块钱。
忘忧认出了她。一万年前,这个女孩还是一个孩子,她曾经收集过这个孩子的眼泪——那个孩子的母亲去世了,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画面中的女孩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走进了一家面包店。
“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
店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着女孩红肿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递给她一块面包。
“先吃,吃饱了再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面包。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在笑。
画面渐渐模糊,忘忧收起了镜子。
她站在夕阳里,银白色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脸上的表情像是想通了什么。
“怎么样?”花神问。
忘忧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
“我想亲自去。”她说,“不是通过镜子。是用我的双脚,走遍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花神看着她,笑了。
“那就去吧。”
那天晚上,夏安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胸前的“以后”花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微光,像一颗小夜灯。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的日记本。从她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就开始写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好几个月都不写。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种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花的种子。库库鲁说他体质偏热。忘忧学会笑了。千韩泡的花蜜茶很好喝。伊瞳的发卡被小花仙抢走了。淑馨记了十七页笔记。”
她停下笔,又看了看这几行字,笑了。
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小事,就是她的一天。就是她的人生。
她又写了一句:
“今天很普通。但我很喜欢。”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关掉“以后”花的微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安静的脸上。
明天,种子会发芽。
明天,花会开。
明天,又是普通而美好的一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