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未央(续七)
晨光洒满拉贝尔大陆,花田里的每一朵花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夏安安站在花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息,清新得让人想伸个懒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不是因为没有战斗,而是因为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安安!”
千韩从远处跑来,手里提着一个野餐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伊瞳和淑馨跟在她身后,一个拿着一束刚摘的鲜花,一个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花神说今天要在花田开庆祝会!”千韩跑到夏安安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所有花仙都会来!”
“庆祝会?”夏安安愣了一下。
“庆祝忘忧苏醒,庆祝拉贝尔大陆重获新生,庆祝——”伊瞳掰着手指头数,“庆祝我们活着回来了?”
淑馨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按照花神的说法,是‘庆祝一万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夏安安忍不住笑了。花神说话总是这样,听起来很深奥,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远处,花仙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搬来了一张长长的木桌,铺上了白色的桌布,摆上了鲜花和蜡烛。几只小精灵在桌子的上空盘旋,洒下亮晶晶的花粉,让整个场景看起来像童话书里的插画。
“我来帮忙!”夏安安挽起袖子,加入了布置的队伍。
库库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梯子上挂彩旗,彩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怎么也挂不好。夏安安在下面看着,终于忍不住了。
“库库鲁,你下来,我来。”
“不用!我可以!”
“你已经挂了十分钟了,那面旗子还没上去。”
“那是因为风太大了!”
“是是是,风太大。”
夏安安笑着抢过梯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彩旗挂好了。库库鲁站在地上,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但嘴角却弯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他问。
“一直都很能干,只是你没发现。”夏安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眨眨眼。
库库鲁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这一切都被梅里娜看在眼里。她站在不远处,和忘忧并肩而立,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库库鲁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谁。”梅里娜轻声说。
忘忧微微偏头:“那个女孩,确实很特别。”
“是啊。她像一阵风,能把所有阴霾都吹散。”
忘忧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沉睡的那一万年,想起了那些在她梦中不断重演的悲伤片段。如果不是夏安安,也许她至今还躺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握着那朵枯萎的花,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世界。
“你后悔吗?”梅里娜忽然问。
忘忧知道她在问什么。后悔沉睡吗?后悔逃避吗?后悔错过了一万年的时光吗?
“后悔。”忘忧诚实地说,“但后悔也没有用。后悔只是另一种逃避。真正重要的是——”
她看向花田里那个正在和花仙们一起摆放餐具的女孩。
“现在。”
梅里娜轻轻握了握忘忧的手。
庆祝会开始了。
花神坐在长桌的主位,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头发上戴着一个花环,看起来年轻了许多。花仙们围坐在长桌两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像泉水一样叮叮咚咚地响着。
忘忧坐在花神身边,显得有些拘谨。她已经一万年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一棵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春天的温度。
“吃这个。”花神将一块花瓣糕放到忘忧面前的盘子里,“你以前最爱吃的。”
忘忧低头看着那块糕点,粉色的,上面撒着金粉,形状像一朵小小的玫瑰。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
不是很甜,是一种刚刚好的、温暖的甜。
忘忧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记得这个味道。一万年了,她的身体、她的味蕾、她的记忆,都还保留着这些最细微的感受。
“好吃吗?”花神问。
忘忧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花神微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桌子的另一端,气氛就热闹多了。
“安安,你尝尝这个!”千韩把一块蓝色的蛋糕塞到夏安安手里,“是蓝莓味的!”
“这个是我做的!”伊瞳骄傲地指着桌上的一盘曲奇饼干,“虽然有点烤焦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那叫‘有点’烤焦?”库库鲁捏起一块曲奇,翻来覆去地看,“这明明是炭。”
“库库鲁!”
“好了好了,”夏安安赶紧打圆场,“库库鲁你也别说别人,你带来的那壶花蜜差点把淑馨酸哭了。”
“那是因为淑馨对酸敏感!”
“我只是对品质有要求。”淑馨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酸味压了下去。
塔巴斯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加入他们的吵闹。他端着一杯花茶,独自靠在一棵樱花树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过去吗?”梅里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塔巴斯没有转头,语气淡淡的:“我不是来参加聚会的。”
“那你来做什么?”
“……”塔巴斯沉默了一会儿,“还人情。还完了就走。”
梅里娜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和她记忆中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变了。”梅里娜说。
塔巴斯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吗?”
“以前你不会欠人情,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现在你愿意接受了,也愿意还了。这就是变化。”
塔巴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花茶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群吵闹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很快乐。”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
“你也可以的。”梅里娜说。
塔巴斯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不适合快乐。”
“没有人不适合快乐。只是有些人忘了怎么快乐。”
塔巴斯没有回答。
远处,夏安安忽然站起身来,举起了杯子。
“我想说几句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没有战斗,没有危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值得庆祝的。”
她环顾四周,看着每一张脸——花神、忘忧、梅里娜、千韩、伊瞳、淑馨、库库鲁,还有远远靠在树下的塔巴斯。
“因为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们一直在守护的东西。平静的、温暖的、普通的每一天。可以吃好吃的,可以和朋友吵吵闹闹,可以看着花开、看着日落——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其实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举起杯子:“所以,为了这些平凡的每一天——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连塔巴斯都无声地举了举手中的花茶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将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忘忧坐在花神身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甚至有些生涩,像一个刚学会笑的孩子第一次尝试着表达快乐。
但花神看见了。
她看见了,并且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
庆祝会一直持续到傍晚。
花仙们渐渐散去,长桌上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束被遗忘的鲜花。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花田里的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夏安安一个人坐在花田边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她胸前的“以后”花在晚风中轻轻颤动,花瓣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库库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天。”夏安安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很好看啊。你看那些云,像不像一只猫?”
库库鲁抬头看了一眼:“像一只胖猫。”
“不是胖,是丰满!”
“行,丰满的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花仙们收拾东西的声音。
“库库鲁。”夏安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库库鲁想了想,“以后就是以后啊。继续守护拉贝尔大陆,继续被你气,继续——”
“我不是说这个。”夏安安打断他,“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比如我们长大了,变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那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
库库鲁愣了一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夏安安满头白发,拄着拐杖,还在冲他嚷嚷“库库鲁你怎么又偷懒”。他忽然笑了。
“那时候,我们大概还坐在这里看天吧。”他说,“看云从胖猫变成胖兔子。”
夏安安也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小指。
库库鲁看着她的手指,也伸出了小指,勾住了她的。
“说定了。”
晚风吹过,花田里的花齐齐摇曳,像是听到了什么秘密,正悄悄交头接耳。
远处,忘忧站在宫殿的露台上,静静看着这两个小小的身影。
“在看什么?”梅里娜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看两个不愿意长大的人。”忘忧接过茶,轻轻吹了吹。
梅里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
“他们会长大的。”梅里娜说,“只是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梅里娜看向远方,目光温柔而悠远。
“因为最好的故事,从来不会急着走向结局。”
夕阳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天际。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花田里的萤火灯笼也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夏安安和库库鲁还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要回去。
长桌旁,千韩、伊瞳和淑馨正在收拾最后的残局。千韩把花束重新扎好,伊瞳叠好了桌布,淑馨将餐具分类摆放整齐。
花神站在花田的另一头,轻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首歌谣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像是风吹过花田的声音,又像是河流淌过石头的声音。
忘忧站在花神身边,听着那首歌谣,慢慢地也跟着哼了起来。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
塔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樱花树。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但他走之前,在花田边上放了一朵小花。
那朵花是紫色的,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
第二天早晨,夏安安发现了那朵花。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把它捡了起来,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以后”花挨着那朵紫色的小花,两朵花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彼此懂得的朋友。
夏安安笑了笑,转身朝花田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