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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穿越士兵2

金宝仪把那包云片糕拆开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拆一件很贵重的礼物。油纸绳她解了半天没解开,吴哲伸手要帮她,她把油纸包往怀里一缩,侧过身去,用牙把纸绳咬断了。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糕片,薄得像纸,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叠着,上面还撒着小小的桂花和芝麻粒,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漫了出来,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甜津津的味道。

金宝仪拿起最上面的一片,没有立刻吃,先举到眼前看了看——那糕片薄得能透光,灯光穿过糕体,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像一小片薄薄的月亮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吴哲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就这么看着她。他还没换衣服,作战服上全是灰,脸上油彩也没洗干净,眼角那道绿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太阳穴,看起来像一道没擦干净的伤。他累得要命,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但他不想闭眼,因为闭眼就看不到她了。

金宝仪把云片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糕片在嘴里慢慢化开,糯米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味一层一层地漾开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整个人都跟着亮了一度。

“好吃!”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在嚼,含混不清,但那两个字的喜悦浓得像要溢出来。

吴哲弯了一下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金宝仪又拿了一片,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像只小仓鼠。她吃东西的样子有一种很奇特的认真,好像每一口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敷衍,不能着急,要细细地嚼,慢慢地品。金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下去,露出白嫩嫩的手腕,她每次都要在咬完一口之后用另一只手把镯子推回去,推完再拿下一片,动作重复而规律,像一段被编排好的小小的舞蹈。

吴哲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齐桓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认真,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金宝仪摇了摇头,手里还捏着半片云片糕。“齐桓哥哥很好的。他把你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把你的花浇了水,还把他自己的枕头拿过来给我,说我怕黑。”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吴哲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有“你告诉他我怕黑的”的小小埋怨,也有“他居然愿意把枕头让给我”的微微惊讶,还有“他真的是个好人”的确认。

吴哲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知道齐桓会照顾好她,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胸口那块悬了五天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金宝仪把最后半片云片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伸手去够那包桃花酥。桃花酥的包装比云片糕精致些,油纸外面还裹了一层红纸,红纸上印着一朵粉色的桃花,花瓣的颜色洇开了一点,像是被雨淋过一样。她把红纸剥开,油纸展开,里面躺着四块桃花酥,做成桃花的形状,粉粉嫩嫩的,花瓣的纹路是用刀背划出来的,花心处点了一小撮黑芝麻,活灵活现的,像真的桃花落在了纸包里。

金宝仪“哇”了一声,这一声“哇”又轻又软,像是一口气吹在羽毛上,但她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这个声音。她捧起一块桃花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神里全是那种小孩子看到漂亮东西时才会有的纯粹的欢喜。

“吴哲哥哥你看,它真的是桃花的形状!花瓣一片一片的!”她把桃花酥举到吴哲面前,差点怼到他鼻子上。

吴哲往后仰了仰,笑着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嗯,真的是桃花的形状。你吃吃看,好不好吃。”

金宝仪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点,掉在她的裙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屑,用手指捡起来,全部塞进嘴里了。一口下去,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像是一颗小太阳在她的脸上慢慢升起来了,眼尾弯弯的,鼻翼微微翕动,整个人像是被那个味道点亮了。

“里面有豆沙!”她惊喜地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时候桃花酥的碎屑差点喷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咽下去之后才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吴哲,说了一句很郑重的话,“吴哲哥哥,这个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花酥。”

吴哲看着她那张被糕点和喜悦填满了的小脸,看着那些金镯子在她白嫩嫩的手腕上晃来晃去,看着金凤钗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摆动,看着红色的曲裾汉服铺展在军绿色的床单上,像一朵开在旷野里的花——他忽然觉得,这五天走的路、翻的山、吃的苦,全都值了。

“慢点吃,”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还有呢。”

金宝仪已经在拆第二块桃花酥了。“吴哲哥哥你吃不吃?”她掰了一半递过来,眼睛里全是真诚,那种十二岁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吴哲接过来,咬了一口。桃花酥很甜,甜得有点齁,他不怎么爱吃甜食。但他把那半块桃花酥全吃完了,连掉在手心里的碎屑都倒进了嘴里。

金宝仪看着他吃完了,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好像吴哲肯吃她给的东西,比她自己吃到好吃的还要开心。她捧着那半块桃花酥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起这几天的事——齐桓给她带的早饭每天都摆成方阵,有一天齐桓训练的时候把手肘蹭破了她给他贴了创可贴,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把那本本子上的字练了好几遍,她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台上看操场上的人跑步,数到第五天的时候吴哲就回来了。她的话说得很碎,想到哪说到哪,像一个塞得太满的柜子,一打开门东西就哗啦啦地往外掉,拦都拦不住。

吴哲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听。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但他撑着,用意志力撑着,因为他想听她说完,想把错过的这五天从她的话里一点一点地捡回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他知道的画面。

金宝仪说到第五天的时候,忽然停了。她把手里最后一点桃花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吴哲。

“吴哲哥哥,你是不是很累了?”

吴哲眨了眨眼,想说“不累”,但金宝仪没给他撒谎的机会。她从那边的床上爬过来,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眼角那道没擦干净的绿色油彩。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桃花酥的甜香,轻轻蹭过他的颧骨,那道绿痕被她蹭掉了一点,糊开来,变成了一小片淡淡的青色,像一小块淤青。

“你好多胡茬。”她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在那片青色的胡茬上停了一下,扎扎的,刺刺的,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回来了,用指腹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种扎手的感觉是真的。

吴哲被她摸得有点痒,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你睡觉吧。”金宝仪把手收回去,两只手绞在身前,金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我不吵你了。你睡醒了我再跟你说。”

吴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出手,用手指弹了一下她额头,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用指尖碰一朵花的花瓣,怕碰碎了。

“好。”他说。

金宝仪从椅子上滑下去,跑过去把地铺给他铺好了。她不会叠被子,但她学着吴哲以前的样子,把褥子铺得平平的,被子抖开,枕头放在最上面。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笨拙又认真,裙摆拖在地上,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金凤钗歪到了一边她也顾不上扶。

吴哲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没有帮忙。因为他在看——在看一个十二岁的、自称大小姐的小女孩,弯着腰给他铺地铺。她的汉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臂,上面压着六只金镯子,因为弯着腰的姿势全都滑到了手肘附近,堆在一起,沉甸甸地挂在她的细胳膊上。

她铺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吴哲,下巴微抬,那副骄傲的、笃定的表情又回到了她脸上,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亮晶晶的。

“铺好了。”她说,“吴哲哥哥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吴哲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很软很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地铺上躺下来。褥子铺得不太平,有一边高一边低,枕头放反了,被子也没有叠好就摊开了,被角窝在里面,缩成一团。这是他有生以来睡过的最不平整、最不标准、最乱七八糟的地铺。但他躺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比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金宝仪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地铺上,是坐在地铺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靠着床沿。她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守护者。

吴哲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长了起来,深了起来。他的身体太累了,五天的高强度任务,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现在躺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铺上,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在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了他的头发。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根羽毛被风吹了一下,像春天最细的那场雨里最小的一滴雨珠,落在了他的额角。

金宝仪的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吴哲也没有睁眼。

但他在彻底睡着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了。金宝仪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刺绣挎包,手指无意识地在包盖上摸着那颗被缝回去的金珠,那个歪歪扭扭的、粗粝的针脚。她听着吴哲越来越沉、越来越长的呼吸声,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没有人了,旗杆上的旗子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吴哲闭着的眼睛上。金宝仪看了那线月光一眼,然后慢慢地、很轻很轻地伸出手,用手指挡在了他的眼前。

不是怕光吵醒他。是想让那线月光也歇一歇,让这个很累很累的人,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云片糕和桃花酥的油纸包还摊在桌上,残存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糖霜,覆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上——覆在吴哲的作战服上,覆在金宝仪的汉服上,覆在金镯子和金凤钗上,覆在那颗被歪歪扭扭缝回去的金珠上。

覆在每一个无声的、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温柔上。

金宝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哲的脸。她看着他的眉头在睡梦中慢慢舒展开了,看着他的嘴角微微放松了,看着他整个人从一块绷紧的石头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沉静的湖面。

她在心里说:吴哲哥哥,云片糕很好吃,桃花酥也很好吃,但是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好吃。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吴哲听到了一定会笑她,笑完了还会弹她的额头。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就像她知道,在她快要沉入梦乡的那些夜晚,吴哲在地铺上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缓慢之后,会轻轻地说一句“睡吧,小宝”,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每次都听到了,他以为她没听到。就像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暖气片上给她温牛奶,以为她不知道他把自己的枕头塞给她之后在地铺上用军装叠了个枕头,以为她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是为了给她多十分钟的睡眠。

她全都知道。

金宝仪把吴哲掉出来的被角塞回去,轻轻地,轻轻地,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月光从她指缝间漏过去,照在吴哲闭着的眼睛上。她把手移开,让那线月光重新落下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银色的线,把他和她缝在了同一个夜晚里。

就像那颗金珠,被歪歪扭扭的针脚缝在了挎包上。不太好看,但很结实,怎么都不会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