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判决之后,路在脚下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律师打电话通知我时,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整理书架。那是一本全新的《现代汉语词典》,是我用第一笔兼职翻译稿费买的。
“有期徒刑四年,附带民事赔偿三万元。”陈律师的声音透着疲惫后的欣慰,“虽然赔偿大概率执行不到位,但刑期是实打实的。赵大勇当庭表示上诉,不过二审维持原判的可能性极大。”
四年。
我手里拿着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晒太阳的老人和下棋的小孩。四年,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人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伤口愈合,长到足以让一个女孩变成女人。
但对于赵大勇来说,这仅仅是开始。
“牛静静呢?”我问。
“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民事责任跑不了。法院判决她承担连带责任,赔偿你精神损失费五千元。不过据我们调查,她已经回了老家,这笔钱恐怕很难执行到位。”
我轻轻“嗯”了一声。五千块,也好,不多不少。算是她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提醒我以后不要再轻易相信所谓的“好心”。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天际线那抹淡蓝。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我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放回书架,和那本《2012文学》并排放在一起。两本书,一本代表过去,一本代表未来。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今天是我去成人夜校报到第一天。
走在路上,我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躲避行人的目光。我昂着头,步伐不紧不慢。路过那家我曾经挥霍了一顿饭钱的高档餐厅时,我甚至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门口穿着体面的侍者。
曾经让我感到自卑和格格不入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夜校的教室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年纪参差不齐,有像我一样的打工妹,有下岗工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自由职业者的年轻人。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讲课风趣幽默。
“今天我们学第一课,《荷塘月色》。”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课题,“朱自清先生写这篇文章时,内心是颇不宁静的。但我们学习它,是为了在浮躁的世界里,寻找一份内心的宁静。”
我翻开崭新的课本,看着上面熟悉的文字。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我想起那个夜晚,赵大勇把我按在桌子上撞的头破血流;想起牛静静递给我那瓶冰镇饮料时虚伪的笑脸;想起我在法庭上说出“我缺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睡觉的夜晚”时,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
但我没有哭。
我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今晚,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下课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几盆小小的绿萝,翠绿的叶子在灯光下生机勃勃。
我走进去,买了一盆。
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奶奶,她笑着问我:“小姑娘,买给自己吗?”
“嗯。”我把绿萝抱在怀里,“给自己。”
回到出租屋,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它不需要太多的阳光,也不需要精心的呵护,只要有水,就能顽强地生长。
就像我。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许久未用的备忘录,点开《王小花的反击日志》。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开庭那天。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所有的仇恨、愤怒、不甘、屈辱,随着那个红色的按钮,消失在了数字世界里。
但我知道,它们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变成了养分,融进了我的血液里,让我变得更加强韧。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命名为《王小花的新生活》。
在里面,我只写了一句话:
“我叫王小花,单王是我姓,小花代表我似花一朵。我曾被踩进泥里,但我现在,开在了阳光下。”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庇护所里渴望复仇的幽灵,也不再是那个对着镜子自卑的女孩。
我是王小花,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书要读,还有很多的花要开。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未来的风雨有多大,我都有能力,为自己撑起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