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初夏的风穿过图书馆敞开的玻璃门,带着外面香樟树特有的清苦味,轻轻翻动着桌上的书页。
我坐在市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里,面前摊开的不再是《现代汉语词典》,而是一本厚重的《外国文学史》。我正在准备自考本科的最后几门课,明年春天,我就能拿到学士学位证书了。
左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右手边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刚写完的论文提纲,题目是《论{简·爱}中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与现代价值》。
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电子表,那是去年生日时,陈律师送给我的礼物。她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公正的法官。
四年刑期,赵大勇已经服了一半。我看过新闻,他在狱中表现一般,因为打架斗殴,减刑无望。牛静静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她在老家嫁了个货车司机,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我和她们,都已经走出了彼此的生命轨迹,像两条相交线,短暂交汇后,朝着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再无交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部的邮件。
我点开,是一封录用通知。我投去的一篇关于打工者阅读现状的散文,被一家市级刊物采用了。稿费不多,但足够我去吃一顿向往已久的寿喜锅。
我关掉邮件,合上书,起身走向借阅台。
队伍不长,我排在后面,安静地看着前面的人借还书籍。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正踮着脚,试图把一本绘本塞进高处的书架格子里,试了几次都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接过那本书,轻松地把它放了进去。
“谢谢阿姨。”小女孩甜甜地说。
“不客气。”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小女孩抱着几本书,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妈妈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洒在我的脸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我站在公共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想着那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那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发霉、腐烂,直到被这个世界遗忘。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穿着干净的棉麻衬衫,呼吸着满是书香的空气,脑子里装满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和张爱玲。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用“镇火之宝”来镇压情绪的王小花,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复仇来维持清醒的王小花。
我只是一个正在读书的、平凡的、快乐的王小花。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墨镜,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我扫码解锁,骑了上去。
车轮滚动,风在耳边呼啸。
我沿着河滨绿道慢慢地骑。河水波光粼粼,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散步的人群。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在一个转弯处,我看到前方不远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那只彩色的蝴蝶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几乎要碰到云端。
我停下单车,驻足观看。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多年前的那个自己,站在那片荒芜的废墟里,对着阴霾密布的天空,点燃了复仇的火把。
而此刻,我站在阳光下,看着那只风筝,心里一片澄澈。
火,已经熄灭了。
但它留下的灰烬,肥沃了土壤,让我得以开出新的花朵。
我重新跨上单车,迎着风,继续向前骑去。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光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边的香樟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在初夏的风里哗哗作响。
我并没有刻意去看那棵树的顶端,但我知道,在那最高、最向阳的枝头,一定有一片最绿的叶子。
而在树根底部,靠近墙角的潮湿处,或许也生长着一片不起眼的苔藓。
它们互不相见,却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风吹过来,带着热意,也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超过了前面缓慢行驶的电动车,把风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