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法庭之上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上了陈律师特意帮我借来的一套深蓝色西装套裙。衣服有些大,衬得我更加瘦小,但陈律师说,这能让法官觉得我“可信、稳重、像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不需要像受害者,我本身就是。
法院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几个我认出是附近工厂的工友。他们看到我下车,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那种我熟悉的、属于男性的审视。
我低下头,快步走进法院大门,把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候审室里,我见到了赵大勇。
他被法警押着,穿着看守所统一的橙色马甲,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戾气丝毫未减。隔着人群,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我凌迟。
而在他不远处,我看到了牛静静。
她没穿制服,也没化妆,穿着一件廉价的连衣裙,神情憔悴,眼神躲闪。她没看赵大勇,也没看我,只是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原来她也来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我们三个人,曾经在这个城市的底层互相纠缠,如今却要在庄严的国徽下,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戏码。
“别紧张。”陈律师递给我一瓶水,“待会儿上庭,只回答法官和检察官的问题,不要看被告席,也不要理会对方律师的任何挑衅。”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平复了我狂跳的心脏。
“传被告人赵大勇、王小花到庭!”
法槌敲响的声音,清脆而沉重。
我站起身,跟着法警走进审判庭。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长,也要枯燥。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列举赵大勇的罪行: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强奸未遂。
赵大勇的辩护律师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开始了他的表演。
“审判长,审判员。”他推了推眼镜,语调抑扬顿挫,“我的当事人承认当晚与王小花女士发生过肢体冲突,也承认造成了轻微伤害。但是,关于强奸罪,完全是子虚乌有。”
他转向我,目光如炬:“王小花女士,请问你与被告相识多久?”
“不到一周。”我回答。
“也就是说,你们并不熟悉。那么,一个不熟悉你的男人,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在一个没有监控、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对你实施强奸?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人性。”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因为他是畜生。”我听见自己说。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反对!”对方律师立刻举手,“审判长,请限制公诉方证人的情绪化表达。”
“反对有效。”法官敲了敲法槌,“证人注意言辞。”
对方律师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问:“王小花,据我所知,你当晚接受了被告为你购买的晚餐,还收下了被告赠送的饮料。在被告对你进行所谓‘骚扰’期间,你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选择了留在现场。这是否说明,你当时并没有拒绝的意愿?”
“我当时是被吓傻了。”我咬着牙,“而且,我是为了给牛静静面子。”
“哦?牛静静。”律师立刻抓住了这个名字,“也就是本案的另一位关键人物。请问,你是因为感激牛静静的介绍,才勉强赴约的吗?”
“是。”
“那么,当你发现被告并非你想象中的‘老实人’时,你为什么不立刻离开,反而跟随他去了更为偏僻的废弃工地?这是否是你为了索取钱财而设下的‘仙人跳’?”
“我没有!”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他强迫我去的!他把我按在桌子上打,把我的牙齿打掉了!他把我……”
“反对!反对!反对!”对方律师一连串地举手,“审判长,证人在编造故事,请法庭注意!”
法官再次敲响法槌:“证人冷静!不得编造虚假陈述!”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陈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传唤第二位证人,牛静静。”
法庭内一片哗然。
牛静静被法警带了上来。她看起来比在候审室里更加虚弱,像是随时会晕倒。
对方律师显然没料到我们会传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证人牛静静,”陈律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请你如实陈述,你与王小花、赵大勇之间的关系。”
牛静静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言不发。
“请你回答。”法官提醒道。
牛静静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被告席上的赵大勇。赵大勇正恶狠狠地瞪着她,无声地威胁着。
“我……我是赵大勇的女朋友。”牛静静的声音很小,但法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要介绍王小花给赵大勇认识?”
“因为……因为他想要个年轻的。”牛静静说完这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我老了,没意思了,想换个新鲜的。他说他就是玩玩,不会出事。我……我鬼迷心窍,就想着帮帮他,也能讨好他……”
“所以,你明知赵大勇有暴力倾向,还故意将王小花置于危险之中?”
“我不知道他会打人……”牛静静哭着辩解。
“你知不知道赵大勇当晚对王小花实施了暴力?”
“我……我不知道。”她又开始撒谎。
“反对!”对方律师跳起来,“审判长,这是诱导性提问!我的当事人并没有实施强奸,这一切都是原告的臆想!”
“反对无效。”法官看向牛静静,“证人,你是否亲眼看到赵大勇殴打了王小花?”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廉价连衣裙的女人身上。她没有像剧本里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看赵大勇。她只是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黑泥。
赵大勇在被告席上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不是在威胁,更像是在乞求——他太了解牛静静了,她胆小,贪小便宜,但也怕事。
牛静静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背稿子:
“我……我没看清。”
对方律师立刻露出喜色,刚想开口,却被牛静静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风很大,工地里又是黑的。”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法官,完全避开了原告席和被告席,“我只听见……听见有撞头的声音。咚、咚、咚的,很闷。像是在撞木头,或者是墙。小花的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后来大勇出来了,他身上有汗味,他说……他说没事了。”
她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整个法庭一片哗然。
这不是指控,也不是辩护。这只是一段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描述。她没有指证赵大勇强奸,也没有说他没打人。她只描述了“声音”和“气味”。
但这恰恰是最致命的。
因为赵大勇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辩称“双方自愿,嬉笑打闹”。而牛静静的证词,证明了现场有异常的暴力声响,且赵大勇事后神态异常。
赵大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牛静静,手指颤抖,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他想骂她撒谎,但这确实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没有作伪证。
陈律师在我耳边轻声说:“完美。她为了不被追责,只说了真话,没说假话。但这点真话,就够判他了。”
我看着牛静静。她依旧低着头,像一株长在墙角最阴暗处的苔藓,既不反抗阳光,也不迎合雨水,只是沉默地、卑微地,活着。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后陈述时,赵大勇还在叫嚣:“她是自愿的!她们是一伙的!想坑我的钱!”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恐惧、让我绝望的男人,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按在被告席上。
“法官大人,”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法律能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施暴者应有的惩罚。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睡觉的夜晚,一个不用再害怕乌云的天空。”
休庭。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和镜头对准了我。
“王小姐,请问你对今天的庭审结果有何感想?”
“你会接受对方的赔偿吗?”
“你对其他遭遇类似侵害的女性有什么建议?”
我避开了所有镜头,在陈律师的护送下,钻进了车里。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世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牛静静那句“咚、咚、咚”的撞头声,赵大勇的咆哮,还有法槌敲响的声音。
那团在我心里燃烧了很久的火,此刻终于化成了一股暖流,流淌过四肢百骸。
虽然判决还没下来,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文学论坛,给那个叫“那年的风”的用户回了一条私信。
只有三个字:
火未灭。
然后,我删除了那个文学论坛的APP。
有些火,是用来取暖的;有些火,是用来烧毁过去的。
我的那把火,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