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的福利院在城东,是一所挂着明亮牌子、里面却总是有些冷清的地方。院里的孩子不少,有的是被父母遗弃的,有的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孩子们凑在一起,本应是最容易结成伴的年纪,可亚梦偏偏融不进去。
不是没有人向她伸出过手。
"亚梦,一起来玩跳房子嘛。"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别扭地把脸扭到一边:"谁、谁要跟你们玩那种小孩子的游戏,我才不稀罕。"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耳朵其实悄悄竖了起来。她想玩的。她想和大家一起笑,一起闹,想被人牵着手拉进圈子里。可那句软乎乎的"好"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出口时就变成了硬邦邦的拒绝。
久而久之,就真的没有人再来叫她了。
孩子们有自己的小世界,也有自己的小刻薄。
"她好怪哦,总是一个人。"
"一定是她不乖,爸爸妈妈才不要她的。"
"我们不要跟她玩啦,她总是凶巴巴的。"
这些话,亚梦都听见了。她装作没听见,仰着下巴,装作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可夜里躺在硬硬的小床上,她会把被子拉过头顶,睁着眼睛看黑暗,一声不吭。
她最怕的就是"没有人要"这四个字。
怕得要命,却又不敢靠近任何人。因为她早就懂了一件事——靠得越近,被推开的时候就越疼。不如一开始就竖起爪子,至少被丢下的时候,还能嘴硬地说一句"我本来也没想要"。
那天下午,福利院的活动室里闹哄哄的。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亚梦坐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一截短短的、别人用剩的蜡笔。
她在偷偷地看。
看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画了一朵太阳花,被旁边的人夸"好漂亮",那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亚梦的手指动了动,也想画一朵,可笔尖落到纸上,只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痕。
"喂,"一个高一点的女孩忽然注意到她,撇了撇嘴,故意把声音提高,"你们看,她又在偷看。没人要的孩子,画什么画呀。"
气氛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就是,听说她爸爸妈妈把她扔在门口就走了呢。"
"真可怜——啊不,是真活该,谁让她那么讨人厌。"
笑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亚梦的脸"唰"地白了。她攥着蜡笔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青。她想反驳,想像平时那样凶回去,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才……我才不是……"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才不是没人要!"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刺啦一响。那几个孩子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哄笑起来。亚梦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跑,推开活动室的门,一口气冲出了福利院。
她不能哭。
她跟自己说,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真的变成她们说的那种可怜虫了。
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