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璃奈猛地站起,又跌坐回椅子上。她环顾这个住了许久的房间——谱架、琴盒、沙发上歌呗乱扔的布偶、窗台上她和歌呗一起种下的、刚冒芽的小苗——
她不能就这么走。
她要给两个孩子留点什么。
璃奈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她把纸在桌上铺开,用小手压住四角,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抖得厉害。
写什么?
该从哪里写起?要怎么告诉两个孩子,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非走不可?要怎么写,才能让他们在往后那么多那么多没有她的黑夜里,不至于觉得孤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笔尖悬了半天,只歪歪扭扭落下几个字。
「给几斗和歌呗:」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几斗端着一个杯子走了进来。杯子里是热好的牛奶,他走得很小心,两只小手捧着杯壁,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杯口搭了一把小勺子,怕洒出来。
"璃奈,牛奶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
矮桌前的女孩,身体从一半开始,正在变成半透明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穿过她正在消散的肩膀,落在地板上。她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薄冰雕成的小人,下一秒就会碎在光里。
"啪——"
杯子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瓷杯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巨响,牛奶溅开,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几斗完全没有低头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松手了。
他冲了过去。
光着的脚踝擦过一块锋利的碎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浑然不觉。他扑到璃奈面前,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手臂还在。可那触感已经不对了——他能握住形状,却像握住了一团温热的雾,虚虚的、飘的,正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不要——"
几斗的声音劈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不要"什么。不要消失?不要走?不要像爸爸那样、像那些温暖的东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抓着,用尽全力地抓着,指节都泛白了,好像只要他抓得够紧,就能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
璃奈看着他。
七岁的小男孩,脸色惨白,深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剧烈地缩着。他的嘴唇在发抖,怎么抿都抿不住。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在那么多个相处的日夜里,他早就发现了。
他发现她会用一种奇怪的、温柔得让人心酸的眼神看他和歌呗,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以后。他发现她偶尔会说出完全不像小孩子会说的话,做小孩子做不出的判断。他发现她明明那么小,却像一个披着小女孩外皮的、真正的大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扛。
他发现她身上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问。
他固执地想:只要他不问,那个秘密就不会被叫醒;只要她不被问起来历,她就能这样,永远地、理所当然地留在他和歌呗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