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祈遥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是偏淡金色的了。他坐起来,左肩的活动已经没有障碍,新皮的颜色正在接近周围皮肤。他穿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是他已经熟悉的那种。他没有转头看门口,只是把扣子系完,站起来,走出房间。
叶霜吟站在矮桌旁边,正在把碗从托盘里端出来。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碗放好,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朝左,和之前每次一样。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青色的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调。祈遥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喝粥。粥还是咸的,表面飘着葱叶,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热水烫过之后自然形成的弧度。他喝了几口,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碗沿上移开,沿着桌面的方向伸过去,停在她外套下摆的边缘,捏住了那片布料。
他的动作很轻,像前一天他已经做过一次的事,只是那一次在结束的时候松开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继续用那只手捏着她的外套下摆,另一只手端着粥碗,像在同时完成两件互不干扰的事——他正在喝粥,他也正在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叶霜吟没有低头看他的手。她正在切一盘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基本一致,她的尾巴在椅侧垂下来,尾尖轻轻贴在他的脚踝外侧,像在回应一个已经被接收到的信号,用一种同样不需要语言的方式。
“……你今天要换药。”她说。声音很平。
“……嗯。”
“换药之后可以走动,但不要拉伸左臂。”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切完水果,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靠近他那一侧。他的左手还捏着她的外套下摆,没有松开。他用右手拿起一块水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水果是梨,脆的,水分很足,没有多余的甜味,只带着淡淡的清甜,咬开时汁水在舌面上化开,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轻微的凉意,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梨。”他说。
“嗯。对恢复期的身体有好处。”
祈遥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块梨吃完,咽下去。他的左手仍然捏着她的外套下摆,没有因为吃梨就松开,也没有在吃完之后调整位置。他喝完粥,把碗放回桌面上,碗底落下时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放在她垂落的尾尖刚好能再次碰到的位置。
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厨房。他的手里还残留着捏住那块布料时的触感,很轻,像握住一片正在变干的叶子,边缘开始卷曲,但仍然保持着叶片的形状。他知道下一次他伸手,她会让他继续捏住。她离开他的视线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还没被点燃的灯上。灯油还是满的,灯芯整齐,没有被用过。她还没有把它点燃过。但他知道她会点——在某一夜,在某一个他还没有看到的时间,她会点亮它,然后放在窗台上,让那道光留在那里,等他推开那扇门。
午间换药之后,祈遥没有立刻回房间,留在矮桌旁,坐在上午的位置上,没有动,没有离开。叶霜吟把托盘收走,走回厨房,水槽里的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她在水槽边站了片刻,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没有说“你该回去休息了”,只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风从窗外渗进来,带着偏暖的气息,吹动她垂到腰际的那一缕长发。她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动了一下,靠近他的方向,然后停住了,尾尖停留在他脚踝外侧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没有贴近,也没有移开,保持着那个距离,像一个正在被测量的间隙,正在等待下一次接近的机会。她坐在那里,把一本册子放在桌面上,翻开某一页,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那本册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也没有问。他知道她会坐在那里,会翻开书页,会在他换好药之后回到桌边,陪他坐完那段时间——无论那段时间有多长,无论他要多久才能把她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还给她。他只要坐在这里,让她能看到。她就会继续把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她就会继续坐着,翻开那本书,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保持着那道门缝开启的状态。
傍晚时分,他又一次伸手去捏她的衣角。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碰到布料之后,没有立刻握紧。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触感是否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然后才慢慢收拢手指,捏住那片布料——力道和之前一样,不重,不轻,只是捏着。叶霜吟正在整理桌面上药品的排布,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她看到了他的手,她的视线只是掠过那只手的轮廓,然后继续手上的事,像在确认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不需要额外验证的动作,并且那个动作已经被完整地接纳进她的边界里了。
“需要我帮你留着这扇窗户吗。”
祈遥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留到晚上。”
“那就留到晚上。”她站起来,把桌面上整理好的药品放回柜子里,然后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绳,把窗帘拢到窗户右侧,让它不再挡住风。“……窗户开到什么时候,我就在旁边坐到什么时候。”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尾巴在地板上沿着一条直线伸向他脚踝的方向,尾尖的青色软毛贴在他脚踝外侧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像在说:我不需要看着你,也能确认你在那里。
祈遥没有回答。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他松开了她的衣角,但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把左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下一次触碰。
他知道下一次他伸手时,那片布还在那里。她已经把窗户打开了。她还没有关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