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回来的时候,祈遥正在矮桌上喝粥。粥是咸的,表面飘着几段切得很细的葱叶,边缘微微卷曲。白露从他身后经过,没有停下来,没有看他碗里的内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她没有评价那碗粥的咸度,也没有评价葱叶的长度。她只是经过,然后走进诊室,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记录本。祈遥没有抬头。他继续喝粥,像没有注意到那一下短暂的停顿,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继续把碗端起来。
白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声音没有转头,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整理过多次的记录:“你左肩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大约三天左右。今天晚上不需要再贴敷料,药水可以停掉,但需要继续观察皮肤表面是否有异常的白色或红色斑点。如果出现,再过来告诉我。”她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但她等了几秒,没有听到他回答,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听到这段话,就表示你已经完全恢复了。接下来你可以正常活动左臂,只要不进行过度伸展或负重训练就可以。左肩已经达到可以恢复日常活动的标准了。”
祈遥把粥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看白露,但他的目光从碗沿上移开,落在自己左肩上——那块新皮已经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一致了,在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色泽。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落回碗里,用筷子夹起最后一根葱丝,吃掉,咽下去:“……之后还需要来吗。”
白露的笔停了一拍。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脸上,像在确认一个她之前已经预测过多次的结果:“……你已经不需要医疗上的干预了。但如果你还想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吃饭,我不会赶你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更多的解释,转回去继续写她的记录。
祈遥没有说话。他把空碗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把左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光线已经从窗外移动了一段距离,接近窗台边缘的位置,正在缓慢地接近那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快不慢,从走廊那一侧逐渐靠近。他在那脚步声抵达门口之前,没有抬头。叶霜吟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的手里没有托盘,没有药瓶,只拿着一条叠好的薄毯。她走过来,把薄毯放在他旁边的椅背上,没有说“给你”,也没有说“如果冷的话可以盖”。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放松,像在做一件她不需要准备的事。
她在那里。他也能看到她坐在那里。
白露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她的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没有回头:“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走远了。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吹动她垂到腰际的那一缕长发。她的尾巴从椅侧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没有晃动,像在等待某种还没有被明确表达、但已经被预期到的信号。
祈遥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测量光线的落点,又像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手停留在一种可以被触碰的位置上。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地火的时候,有很多事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裂界一直蔓延,为什么上层区的人不会来帮下层区,为什么谢尔盖抽烟的时候从来不关办公室的门。”
叶霜吟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后来我不问了。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是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我开始不去想那些事。只是做任务,然后等下一个任务。”
“……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还是不知道。但开始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了。”
叶霜吟的尾巴在地面上动了一下,尾尖沿着地板的方向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他脚踝外侧大约半指宽的位置,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拉近距离的信号,像在说: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不需要在说完之前就停下来。
祈遥没有看那条尾巴,也没有缩回自己的手。“……老陈以前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去上面。他见过那列车的照片,也听说过那些事。但他没去成。他说他当时害怕,怕上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停了一下,“……我上去的时候,没有想过能不能回来。我只想知道,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片蓝,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比照片上的更蓝。”
叶霜吟没有说话。她的尾巴没有再移动,但尾尖的青色软毛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接收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信号。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还会不会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也会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想看到那片蓝。”
祈遥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在移动,在到达窗台边缘之前,在灯盏的底座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那盏灯是否还在那里。“……不会。因为现在有人和我一起在看那片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那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上,像在等待它亮起来,或者等待它确认自己需要被点亮。窗外的光最终越过了窗台的边缘,继续向更远的方向移动,像是完成了一次从明到暗的转场。灯没有亮,但它在那里。
叶霜吟的尾巴从地面抬起来,沿着他脚踝的方向移动了大约两指宽的弧度,然后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收回。她没有说话,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我会一直在这里”。她只是让那条尾巴停在他能感觉到它存在的位置,像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应,一直放在那里,等着被他接收。
他感觉到了。他没有移开。那道光还在窗台上,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