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换药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不是因为伤口出了问题,是药水是新配的,叶霜吟需要确认它的吸收速度,所以她在换完药之后多坐了大约七分钟。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多等一会儿,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在处理一件不需要被特别说明的事务那样自然。祈遥坐在床沿上,左肩上的敷料已经贴好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放置在一旁的托盘上。药水瓶、剪子、棉布——它们被依次排列在托盘边缘,间距均匀,方向一致。
“药水里面有一种成分会让人有轻微的嗜睡感。如果你在之后感到困倦,属于正常反应,不需要额外处理。”她说着,把药水瓶的盖子旋紧,放回托盘固定的位置。“如果困意持续超过一个半小时,或者你在醒来后感到头晕、恶心,再过来告诉我。”
“嗯。”
“你今天下午还有安排吗。”
“没有。”
叶霜吟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她走到门口时,没有立刻推开门,她侧过身,让一条缝隙先在她和他之间展开,然后从那条缝隙里看向他的方向:“如果你没有安排,可以去矮桌那边坐一会儿。你不需要吃任何东西,也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是需要离开这张床。”
她说完了。她推开门,走出去了,留下那道缝隙在那里。和之前一样,大约三指宽的缝隙,光从走廊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明亮区域,从门框延伸到床脚。祈遥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道缝隙,没有动。他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光比房间里更亮一些,从几扇窗户同时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多道平行的明亮区域,像被拉长的光带,每一道的宽度都差不多。
他走到矮桌前,坐下来。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不久前擦过桌面,表面留下了一层湿润的反光。他坐在那里,把左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痕,没有擦掉它,只是让那层湿润的触感停在他的掌心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鞋底与地面接触时被刻意收住力道——节奏和频率和她通常走路时不太一样,像是放缓了一些,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在接近矮桌时变得更明显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没有冒热气。她走到桌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侧面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尾巴从椅侧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没有晃动。
杯子是温的,不烫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水,水面上没有浮着任何东西。“……你也不需要一直坐在这里,”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刚换完药,如果躺下的话,可能会更容易感到嗜睡。坐着可以缓解一些。”
祈遥没有喝水。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水面很静,没有波纹。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需要离开那张床。”
“是。”
“那你坐在我旁边——是因为你觉得我也需要离开你吗。”
叶霜吟没有回答。窗外的光从她的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偏斜的影子,延伸到他脚边不远处就停下了,没有再往前。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垂回原处。“……不是。”她说,“是因为我自己想留在这里。”
祈遥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水面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我不需要坐着,也不需要做任何事。我只是坐在这里,就会有人留在这里吗。”
“……是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她正在慢慢成形的事,“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有人留在这里了。”
他不说话,也不看她。他坐在那里,像在做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实它。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她的尾巴垂在椅侧,尾尖停留在靠近他脚踝的位置,但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那条细缝一直停在那里,宽度不变,方向不变,像一个正在被保持的承诺,正在等待他决定是否要伸手确认它的状态。它不会主动合拢,也不会擅自扩大,它只是在等待着下一次的触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她现在离开。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他认为最直接、也最不会错的事——他伸出手,捏住了她外套的下摆边缘。他的手指覆上布料的动作很轻,像握住一片落下的叶子,力道介于触碰和握持之间,只是捏着那片布料的边缘,没有用力。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捏着她外套下摆的布边,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片布料被他捏住,没有把下摆抽回来,也没有问“你在干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松开了手指。他的手指从布面上滑落时,指腹在布料表面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那片被捏过的布料重新垂落回她腿侧。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尾尖在他脚踝旁边停住,像是正在确认某种边界的位置,然后收回去,垂回地面。“……如果你下次还想那样做,”她说,声音很轻,“不用松开。”
祈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坐在那里,把左手放回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那只手仍然保持着刚才捏住她下摆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完全握紧,像在等一个不确定是否会再次出现的信号。窗外,光正在沿着窗台边缘移动,从左侧滑向右侧,快要触及那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了。
他坐在那里,让那只手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改变。
他知道了。下一次,他不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