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晨,叶霜吟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祈遥已经醒了。他没有坐起来,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那棵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叶子,颜色比昨天更黄了,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动,像随时会脱落,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转过头,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左肩的纱布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蜷起来,也没有展开。
叶霜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边缘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声响,她放得很轻,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不需要刻意控制力度,身体已经记住了。托盘上放着一卷新纱布、一瓶药膏、一碗温水、一块干净的棉布和一个银色的小剪子,剪子刃口在灯光下反着光,边缘没有锈迹,被保养得很好。
“今天换药,”她说,“白露把这件事交给我做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项,不需要讨论,也不需要附加情绪。她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问“可不可以”,只是低下头把纱布卷解开,铺平在托盘边缘,然后拿起剪子,把需要切割的布料大致比划了一下长度。
祈遥坐在床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好”或“不好”。他看着她把纱布卷解开,把剪子放在一旁,把药膏的盖子旋开,瓶口朝上,然后用棉布蘸了一些温水,拧干,放在手心试了一下温度。
“你的左肩,”她说,“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的组织还没有完全长好。如果动作幅度太大,还是可能会裂开,尤其是在肩膀外展和上举的动作时,牵拉力会比较大。所以在完全愈合之前,尽量保持上臂靠近身体侧方,不要主动做抬臂或后伸的动作。”她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左肩上。
“嗯。”
“你之前自己换过药吗?”
“……没有。”
“那你可能不熟悉换药的节奏。”她把剪子拿起来,开始剪开纱布的边缘。动作很稳,剪刃沿着纱布的纹路走,没有碰到皮肤。她把旧纱布揭下来,叠好,放在托盘的空处,“伤口表面干净,没有渗液。痂的颜色也正常,边缘没有红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一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加“不过”或“但是”。她把药膏挤在干净的敷料上,用手指抹匀,敷料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的、淡绿色的药层,然后用手指压了一下药层的厚度,确认敷料表面被均匀涂抹,没有遗漏。她把敷料贴在他的左肩上,用手指沿着敷料的边缘轻轻按压了一圈,确保它贴合在皮肤上,没有翘起。她的手指按到敷料下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大约一到两秒,然后收回手。
“药膏是凉的,但接触皮肤之后会慢慢变温,你不需要用热敷来加速吸收。”她把剪子放回托盘,“明天同一时间我会过来。如果你在换药之前出汗,不要自己拆纱布,等我来处理。”
“嗯。”
她拿起托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左肩的伤口——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还需要五到七次换药。如果在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你觉得纱布贴得太紧或者有痒的感觉,不要自己抓,来告诉我。”她说完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祈遥坐在床上,左肩上贴着那层新的敷料,药膏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入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皮肤表面扩散开,逐渐被体温中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肩。纱布的边缘贴得很整齐,四个角都被压平了,没有翘起。他过了一会儿,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确认它的贴合度。他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去碰它。
窗外,风还在吹。那片最黄的叶子,终于脱落了。它从枝头松开,在风里转了两圈,然后落在窗台上,停住了。
祈遥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他没有把它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