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白露来得比平时早。
门被推开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段没有光的时间。祈遥已经醒了,他没有起床,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门开了。白露走进来,手里没有拿药,没有拿托盘,只拿了一本病历本和一支笔。她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着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病历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把笔帽拔下来,握在手里。
“今天不换药。”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今天做检查。”
祈遥侧过头,看着她。
“从你被送到丹鼎司的那天起,我就有一个数据没有记录下来。”白露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笔尖抵在纸面上,但没有动,“你的脑部扫描,之前没有做。因为当时你还在昏迷,身体指标不稳定,做的话可能会有误差。你现在已经稳定了——我可以做。”
祈遥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天花板上,像在数那些裂缝的数量有没有变化。
白露没有催促他。她站在床边,等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想做也可以。但你不做的话,我没办法确定你的伤到底有没有影响到更深的层面——包括情感反应。”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可能”“也许”这样的词。
祈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穿上鞋,站在床边的地面上,看了一眼她的方向:“……怎么做。”
“你躺到那台设备上面,把眼睛闭上,保持不动就行。”白露指向房间另一侧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一台祈遥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设备,像一张窄床,上方悬着一个弧形金属罩,罩子内侧排列着几排细小的探头,颜色偏暗。“不会疼,也不会让你睡着。只是记录脑部活动。”她走到设备旁边,把电源打开,设备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行,然后逐渐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
祈遥走过去,在那张窄床上躺下。床面是硬的,比列车的床垫更凉一些,没有枕头。他感觉到那层金属罩在缓慢地下降,停在他额头上方大约一拳的距离,没有接触他的皮肤。透过罩子上的细小孔洞,隐约可以看到几排细小的探头正在工作,指示灯以固定的间隔交替亮起和熄灭,没有多余的光线溢出。
白露站在设备旁边,看着旁边的控制面板,上面有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正沿着屏幕边缘缓缓移动。白露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视线在控制面板和病历本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速度不快,然后她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金属罩的方向:“……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
“好。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不用急着回答,保持放松状态就可以。如果你不想回答某一题,可以直接说‘跳过’,不用解释原因。”
“嗯。”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然后开始念出第一道问题:“你觉得‘饿’的时候,会想吃东西吗?”
“……会。”
“看到别人受伤的时候,你会想帮他们吗?”
“……不一定。”
白露的笔尖没有停顿。“你会因为某件事感到‘开心’吗?”
祈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是‘不讨厌’呢——你能区分‘不讨厌’和‘喜欢’吗?”
祈遥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那层金属罩正在缓慢地升温,贴近他额头的位置,像一只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的皮肤,确认过温度后停留下来,等待下一次接触。“……能,”他说,“区分。但说不清楚。”
白露没有追问。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更密,笔尖与纸面接触时间更长,停留片刻后才移开。“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觉得‘疼’和‘难受’之间——是一回事吗?”
祈遥想了一会儿。他想起匹诺康尼的伤口被光炮灼烧时那种清晰的灼痛,也想起九岁时左腿被矿石压住后那种扩散到整个身体内部的酸胀感。他能辨认它们的区别——一个更尖锐,一个更模糊——但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描述它们之间被什么区隔开来。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一样。但说不清楚。”
白露放下笔,合上病历本,把笔帽套回去。她的动作很轻,发出一声很细微的“咔嗒”,像一样东西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好了,你可以起来了。”她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在她即将走出门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脑部活动确实有异常。不是损伤,是‘关闭’——某些区域的功能被你自己压下来了。不是永久性的,但需要时间恢复。”她停顿了一下,“你不需要在现在处理它。但你应该知道它存在。”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说完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祈遥从设备上坐起来,他的脚尖还悬在床沿上方,没有碰到地面。他的视线落在白露刚才站过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鞋印。他看着那道鞋印,过了很久,直到那台设备的指示灯完全熄灭了。
叶霜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药瓶。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比他之前听到的都要轻。
祈遥的目光从地面上的鞋印移开,落在她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从床沿上放下来,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凉的。
“……没事。”
叶霜吟没有追问。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走到那台设备旁边,弯下腰,把电源线拔掉,绕好,放在设备底部。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祈遥。“……如果你不想让别人听到那些检查的结果,”她说,“我可以帮你保管那本病历本。白露不会拒绝。”
祈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不用。”
叶霜吟没有坚持。她看着他,像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到来的回复。然后她开口:“下次换药,我帮你换。”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了。
祈遥坐在那张窄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那扇门没有完全合拢。和之前一样,留着一道缝隙,宽度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