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黑色的药糊,边缘微微冒泡。她走进来,没有敲门,脚步声在门口处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观察叶霜吟和祈遥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互相看见但不产生接触的位置。她看了几秒,没有问任何事,径直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向祈遥,语气很平:“把上衣脱了。”
祈遥没有动。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的伤在肩上,隔着衣服没办法换药。不想脱也可以,但药会蹭到布料上,到时候伤口可能会被摩擦到,愈合速度会慢一些。”她说得很轻,语调平直,不带情绪,更像在陈述事实而非提供建议。停顿片刻后,她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当着我的面不方便,我可以先回避,让霜吟帮你处理。”她说完就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他,也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等着。
祈遥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把上衣脱了。左肩的纱布露出来,边缘已经有些松了,露出下面新敷的药膏,颜色偏深,像被碾碎的草本植物混了少量油脂,敷料表面能看到细小的颗粒状的杂质。他放下衣服,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
白露弯下腰,开始解纱布。她的动作不快,但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的事,不需要额外集中注意力。她把旧的纱布揭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的纸盘上,然后从碗里取了一些药糊,涂在干净的敷料上,动作很轻,像在描一条她不需要看就能完成的线。“你的身体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她说,“但不是没有代价的。肌肉和骨骼在重新生长的时候,会消耗大量的能量。你接下来一周可能会比平时更容易感到疲劳,嗜睡,食欲下降。这些是正常现象。”她把新敷料按在祈遥的左肩上,用胶带固定住四角,然后退后一步,把碗收走。
“霜吟,你给他拿件干净的替换衣服过来。”白露没有看叶霜吟,她的视线落在祈遥的左肩上,正在检查敷料边缘有没有被卷起。“衣服要宽松,短袖,领口不能太小,不能勒到他的左肩。”
叶霜吟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好的白色短袖衣服——布料是棉质的,很薄,领口和袖口都做得比普通衣服更大一些,方便穿脱。她拿着衣服走过来,没有把衣服递给他,而是放在他手边的床单上,衣服边缘整齐地堆叠在一起,像被专门摊开过。“这是之前备用的,没有穿过,洗过之后晾干了。”她的语气平缓,和他说话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你自己穿,如果够不到,白露会帮你。”说完她退后了一步,回到窗边她之前站的位置,把目光从他的方向移开。
祈遥拿起那件衣服,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他侧过身,把衣服套进去,左臂穿过袖口时肩膀被牵扯了一下,他的眉头没有皱,但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等那阵牵拉感过去了,才把右臂穿过另一只袖口,把衣服拉下来。衣服确实宽松,布料蹭到伤口的时候没有摩擦感。
白露站在门口,正在把碗里的残渣倒进一个铁皮桶里,没有看他。她用一块布擦了擦碗边:“霜吟,你把他的病历整理出来。”叶霜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桌,把台灯打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病历本,翻开,停在其中一页。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写字声,像有人用一根针在纸上划出细小的凹痕。
祈遥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的新敷料,边缘平整,没有翘起。他没有再去碰它。他转过头,看向叶霜吟的方向。她正在低头写字,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冰蓝色的眼瞳表面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像水面反射的月光被收拢成一束,然后被固定在瞳孔的中央。他那缕垂到腰际的头发在她低头时从肩上滑落,尾端轻轻扫过桌面的边缘,然后又垂回原处。
白露站起来,把铁皮桶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还在恢复期,药已经换过了,剩下的让他自己休息。”她走到门口,停下来,“霜吟,你看着他。如果他出现发烧或者体温突然下降的情况,叫我来。”
“好。”
她走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光线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光斑,边缘的亮度和颜色不断变化。医疗室里安静下来。叶霜吟没有抬头,还在写字。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没有变化,她写完一行字,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祈遥的方向,但没有看他,只是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左肩的伤口恢复得还算顺利,但你的肋骨刚被重构,不建议做大幅度的动作——比如尝试抬手去够高处的东西,或者弯腰。”她的视线从他身边移开,落回病历本上,补完最后几个字。“白露开了七天的药量。其中一些需要在饭后服用,否则可能会引起胃部不适。如果你不确定服用时间,可以来问我。”她合上病历本,放在书桌的右上角,没有转向他,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追问的确认。
祈遥没有说话。他把那件衣服的领口拉正,把袖口稍微往上挽了一下,避免布料蹭到敷料边缘,然后把剩余的布料部分叠好,放在手边。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那一缕垂到腰际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是仙舟人吗。”
叶霜吟的笔停了一下。“我出生在苍城,”她说,“在星核污染之后来到罗浮。”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材料。她说,我还在学习,这里的东西比我以前见过的更多,也更有用。
祈遥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握紧,只是搭在那里。他看着窗外,风还在吹,那棵树的枝条还在晃动,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还没有落下来。他没有再开口。医疗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穿过门缝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正在慢慢覆盖房间中那层未完全消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