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遥没有等。
他冲出去的时候,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唐刀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劈砍,是“试探”。他不知道那台机甲能承受什么,不知道它的速度有多快,不知道那些金色光纹是不是它的弱点。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不能等它完成。
第一刀砍在机甲的左臂关节处。刀刃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从接触点迸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的。机甲的左臂被砍出一道浅痕,光纹在伤口边缘闪烁了一下,然后愈合了。像水面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祈遥没有收刀。他借着反震力侧身,横劈机甲侧面尚未完全覆盖的胸甲缝隙——那里还有一小片没有被光芒覆盖的、属于“人类星期日”的身体。
机甲的另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过来,挡在了那一刀前面。唐刀的刀尖刺进了机械手指的关节缝隙里,卡住了。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四溅。
祈遥松开了刀柄。他借着前冲的惯性翻身跃上机甲的前臂,沿着机械臂向星期日本体冲过去。没有武器,就用拳头——他的右拳砸在机甲肩甲边缘未覆盖的间隙上。骨头与金属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指节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金色光纹上,滋滋地冒着烟。
星期日低头看着他。那圈悬浮的光环中央露出的脸是平静的——像在看一只爬到自己身上的蚂蚁。但他没有把祈遥甩下去。他只是看着。祈遥的视线在高速移动中捕捉到了机甲的薄弱点——四个发光的“歌者”悬浮在机甲周围,像四颗卫星围绕着行星。它们在向机甲输送能量,光从它们身上流向机甲的核心。他明白了。那不是完整的机甲。它还在吸收能量。只要那些歌者还在,它就会越来越强。
他改变了方向。不再攻击机甲本体——他踩着机甲的肩膀跃起,在半空中伸手拔出了卡在机械手指关节缝隙里的唐刀,刀身被抽出来的瞬间带出了一蓬暗金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袖子上,滋滋地冒着烟。他落地,转身,劈向最近的歌者。刀锋切开歌者表面的光膜,像切开一层薄薄的冰。歌者的光芒暗下去,碎裂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机甲的左臂顿了一下——光纹在肩膀处闪烁了一瞬,然后恢复了。
星期日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带着机甲共鸣的低频震颤:“……你在拆我的‘回声’。”祈遥没有回答。他已经转向第二个歌者。
第二个歌者碎了。第三个。第四个。每击碎一个,机甲表面的光纹就暗淡一分,星期日的声音就越低一分。当第四个歌者碎裂成光点消散时,机甲的一只手臂垂了下去——不是断,是“脱力”了。
祈遥没有停下来检查。他的腿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向左横移,避开一道从机甲掌心射出的金色光柱。光柱擦过他的左肩,灼烧的痛感从皮肤表面蔓延开来,卫衣的布料被烧焦了一小块,贴在伤口上,黏糊糊的。他没有低头看。他继续移动,像一个不断变换位置的影子,在机甲尚未完成的肢体之间穿梭。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歌者。他的目标是星期日的本体。
机甲的核心区域有一个缺口——在那圈悬浮的光环下方,在尚未完全合拢的胸甲之间,有一小片属于“人类星期日”的身体。他跳起来。唐刀直刺那个缺口。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祈遥听到了金属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星期日的手握住了刀身——不是机械手,是他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贴着他的刀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机甲的金色光纹上。他低头看着祈遥,眼睛是浅金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琥珀深处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看注定的结局一样的平静。“你伤到我了。”他说。那不是愤怒的质问,更像是一种对结果的确认。
祈遥没有回答。他用力把刀往前推了一寸,然后旋了一下刀柄。星期日松开了手。刀刃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后退半步,机甲的核心区域重新闭合,金色光纹像愈合的伤口一样将那道缺口填补上了。
“你的刀很快。”星期日的声音从机甲深处传出来,“但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是对的。祈遥的左腿在发抖,右手的握力已经降到了平时的六成。他的左肩在流血,呼吸每加深一次,胸口就刺痛一下。肋骨可能裂了一根。他不确定。
机甲的手臂再次抬了起来。这一次,那四只歌者重新凝聚了——它们从虚空中浮现,光芒比之前更亮。星期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钟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白昼与黑夜……相等吗?义人与罪人……相等吗?”
他没有给祈遥回答的时间。机甲的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球,光球在旋转,越来越大。
“倘若人生来软弱——弱者们又该在哪位神明处寻得安宁?”
祈遥抬起头,看着那团光球。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他只有一把铁刀,一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和一条快要站不住的左腿。但他没有后退。他把唐刀举起来,刀尖指向半空中那团正在凝聚的光芒。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光球落下来了。
他侧身,用刀面将那团光偏转——不是挡,是“引”。刀身倾斜的角度让光球擦着刀刃滑向地面,轰在地板上,大理石碎片飞溅起来,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碎石的尖角划破了他的颧骨,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单膝跪了下去,唐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膝盖撞击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机甲的掌心亮起第二团光。
祈遥没有站起来。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把刀从地面拔出来,杵在身前,刀尖向上,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钉子。机甲的面甲缓缓转向他,那圈悬浮的光环中央,星期日的脸出现在裂隙中,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的。但他没有发射第二发光球。
他在看。
看祈遥身后——会场的入口方向。那里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丹恒站在入口处,击枪已经握在手中。三月七在他身后,弓弦拉满。老杨推了推眼镜,理之律者的权能在指尖流转。姬子端着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不是咖啡了。知更鸟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嘴唇在动——她正在唱。
星期日收回了手。那团光球在他掌心中散开,化作细碎的光点,缓缓落下。他低下头,看着祈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祈遥一个人能听到:
“你赢了。”
祈遥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到丹恒向他跑来,看到三月七蹲在他身边喊着什么,看到老杨的手按在他肩上,看到姬子把咖啡杯放在地上。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丹恒的表情——那种他见过一次的、在训练室门口看到他点头时的表情,但他从来没有在丹恒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样的东西。
“祈遥——!”三月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祈遥你睁开眼睛——”
他睁着眼。他只是太累了。
唐刀从他手里滑落。刀刃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安静了。他的身体向前倒去,被一只手臂接住了。丹恒的手臂。那只手臂很稳,像他握枪时一样稳。祈遥的脸靠在他肩上,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雨后泥土的气息。
“撑住。”丹恒的声音很近,很低,“丹鼎司的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提示音。不是系统面板的提示,是另一种声音——更远,更模糊,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在到达水面之前就破了。他知道那是汐愿。汐愿没有说话。它只是把一条数据归档了。分类:宿主——战斗记录。备注:独自迎战——齐响诗班(未完成形态)。结果:未败。
祈遥闭上眼睛。
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