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遥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身体在疼”的疼,是有人在用力压他的肋骨。他睁开眼,看到老杨半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淡蓝色的重构光芒从掌心渗出,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他的肋骨上。肋骨确实裂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左侧胸腔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锤子轻轻敲他的骨头。老杨的手指没有离开他的胸口,光芒在持续注入,像在填补一道裂缝。
“……杨叔。”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老杨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那团光芒,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消耗。老杨在用理之律者的权能为他稳定伤势。祈遥不知道老杨已经持续了多久,但他注意到老杨的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手腕在颤抖。
“别动。”老杨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紧,“肋骨裂了两根。左肩的伤不深,但失血不少。左腿——肌肉过度疲劳,不是伤。”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诊断,“……你能醒过来,已经比你看起来能撑的要多了。”
祈遥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向会场中央。机甲的轮廓比刚才更高了,那四只歌者重新凝聚在它周围,光纹比之前更亮,更密集。淡金色的光芒从机甲的核心向外扩散,像血管从心脏泵出血液。机甲的胸甲已经完整闭合了,肩甲上的金色纹路连接成了一道完整的线条。它在完成。不,它已经完成了。
丹恒站在会场中央,击枪的枪尖对着机甲,他的周身萦绕着青色的气浪——那是饮月形态的呼吸。三月七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弓弦拉满,箭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层冰霜呈现出纯净的蓝色,仿佛凝结了冬日里第一缕寒光。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武器,但她脚下的地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正在涌上来,随时准备破土而出。姬子站在最后面,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不,咖啡杯不在她手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那是她在调动命途力量的痕迹,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火焰的呼吸,又像是血液的脉搏。
“醒了就别躺着。”丹恒的声音传来,没有回头,“能站起来吗。”
祈遥撑着地面,坐起来。老杨的手离开了他的胸口,那团光芒在他皮肤上缓缓消散,留下一种温热的感觉。他的左肩还在疼,肋骨每呼吸一次就刺痛一下,但他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唐刀,走到丹恒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丹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你行吗”的疑问,是“你站过来了”的确认。
“数据已经更新了。”祈遥说,“他的机甲刚才没有完成。现在已经完成了。”
丹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机甲的面甲上,那圈悬浮的光环中央,星期日的脸出现在裂隙中。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祈遥之前没有看到的。不是光,是“信念”。那种已经超越了“想要”的、变成了“必须”的信念。
星期日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机甲内部传来,经过金属和光芒的共振,变得更深、更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钟声:“你们醒了。很多人。”他的目光从祈遥身上移到丹恒身上,移到三月七身上,移到星身上,移到老杨身上,移到姬子身上。“……很好。”
机甲的双手缓缓抬起。淡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汇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到会场各处。光点在空气中悬浮,旋转,然后——它们开始唱歌。不是“响起音乐”,是它们在唱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声音,它们合在一起,发出一种祈遥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旋律,不是节奏,是一种“厚度”。像一整座教堂的钟声叠在一起,又像一万个人同时开口念同一段祷文。
齐响诗班。
祈遥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身体累的那种模糊,是“意识在动摇”。那些光点的声音渗进他的耳朵,渗进他的脑子,渗进他的胸口。他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意思”——“睡吧”“不用撑了”“你已经够了”。那些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系统面板亮了:
【危险检测】
齐响诗班·精神侵蚀——强度:高
建议:保持意识稳定。不要闭眼。
祈遥咬了一下舌尖。疼。但疼是好的——它能让他确认自己是醒着的。他握紧唐刀,刀柄的缠绳硌着他的掌心,粗糙的,真实的,真实的。他把视线从那些光点上移开,落在机甲的核心处——落在星期日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整个会场,看着那些躺在地上沉睡的宾客,看着正在抵抗的列车组,看着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歌唱。
“我不会让你们再回到那个梦里。”星期日说,“这次,你们可以自己选——留下来,还是离开。但离开之后,你们再也进不来了。”
三月七咬着牙,弓弦拉得更满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要进你的梦……我们有自己的梦要醒。”弦上的冰箭射出去了,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机甲的面甲上,冰霜在金属表面炸开,像一朵白色的花,短暂地遮蔽了他的视线。花朵冰霜凝结而成的,然后碎裂,从面甲上剥落下来,坠向地面,在大理石地板上摔成粉末,折射出最后一道冷光。那朵花只开了一秒,但它确实开过了。机甲的视线被遮蔽了一瞬。
丹恒没有等。他冲出去了。击枪在青色的气浪中刺出,枪尖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醒来的龙,它的脊背在空气中浮现,鳞片折射着淡金色的光。枪尖刺在机甲肩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祈遥之前刺过的地方——光纹在枪尖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一瞬。丹恒没有收枪。他把枪往里推了一寸,枪尖没入缝隙,光纹在伤口边缘波动了一下,然后愈合了。
“不够。”星期日在机甲内部说,“你的攻击……是‘破坏’。但我的梦——不是‘被破坏’的东西。”
祈遥听着这句话。然后他冲了上去。不是从丹恒的方向,是从侧面。唐刀从下往上撩,目标不是甲壳,是歌者。他跳起来,刀锋劈向最近的那只悬浮的歌者——刀尖切开光膜,歌者碎裂成光点,消散了。机甲左臂的光纹闪了一下,暗了一度。
“拆歌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响起来,“它靠歌者维持能量!”丹恒和三月七没有回答,但他们动了。击枪转向下一只歌者,冰箭射向第三只。歌者一只接一只地碎裂,光点在空中坠落,像是被熄灭的星辰一颗颗陨落,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机甲的光纹在暗。它在变弱。但星期日的声音从机甲深处传来,带着金属的颤动,和某种更加深远的共鸣:“你以为——你们在拆的是我的‘力量’?”
歌者碎裂的光点没有消失。它们没有熄灭,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灰烬一样缓缓下落。它们落在机甲表面,落在金色光纹上,然后——被吸收进去了。光纹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
“——它们是‘养分’。”星期日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你们的攻击,只会让它更完整。”
祈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光纹,看着机甲在丹恒和三月七的攻击中反而变得更强。他的刀还举着,刀尖还在往前送。他没有放下,因为放下就意味着“这场战斗已经输了”。而他不打算输。歌者还在空中旋转歌唱,它们的声音还在渗进他的耳朵,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织物,厚到快要遮住他的意识了。他没有闭眼,没有松手,没有放开刀柄。他还醒着,他还能站住,他还能继续向前走,走到他需要去的地方。他还没有到那个地方,他还在路上。
系统面板上,一行新的提示正在浮现:
【五星任务·激活】
目标:击溃太一之梦核心,破除齐响诗班。
当前进度——0%。
他用拇指把刀柄上的缠绳重新勒紧,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这是他在这场战斗里,第三次没被击倒。他还能迈出第四次,第五次,一直到他走到那道光面前,或者那道光走到他面前。
他还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