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海岸边那次谈心后,江念不再刻意躲避画室。
只是来往之间,两人都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拘谨。全校铺天盖地的流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师生的身份、旁人的窥探,横在他们中间,划开一道清晰又残忍的界限。
她依旧每天放学去往海边,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进门先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路人观望,才轻轻合上木门。
画室里的气氛也变了。
从前松弛自在的安静,如今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陆时衍照旧为她煮糖水,留画板,可两人不经意对视时,都会下意识错开目光,耳尖悄悄发烫。
这天傍晚,天降薄暮,云层厚重,海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时衍坐在画架前修改《岸灯》的细节,江念坐在一旁低头速写,笔尖反复在纸上胡乱涂抹,心绪纷乱,根本静不下心。
她满脑子都是课间走廊里飘进耳朵的闲话,有人说陆时衍为了她不惜顶撞全校师生,动机不纯;还有人跑去办公室向主任打小报告,怀疑二人关系逾矩。
一想到陆时衍可能被校方约谈、遭受非议,江念握着铅笔的手止不住发抖。
“在想什么?画得一团乱。”陆时衍放下画笔,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向画纸,纸上全是凌乱交错的线条,像她拧成死结的心。
江念慌忙捂住纸面,垂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主任有没有找过你?”
陆时衍动作一顿,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找过。”
江念心口骤然一沉,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没有靠近你,你不会被约谈,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与你无关。”他声音低沉,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是旁人的偏见与恶意,不是你的错。”
“可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江念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我不想毁掉你的生活,你本该安安静静在这里画画,不用卷入这些糟心事。”
她起身想要后退,拉开距离,以此划清界限,减少对他的拖累。手腕却忽然被陆时衍轻轻攥住。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克制,没有禁锢,却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狭小的画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海浪沉闷的翻涌声。
江念浑身僵硬,心跳猛烈撞击胸腔,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江念,我说过,我从来不怕麻烦。”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藏不住的情绪,“唯有躲开你,才是我不愿承受的麻烦。”
他的克制在这一刻裂开缝隙,藏了许久的心意悄悄外泄。
江念睫毛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温热湿润。
长久以来独自压抑的心动、自卑、欢喜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贪恋他的光,又恐惧这份光亮会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进退两难。
陆时衍见她落泪,心头一紧,立刻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微凉的触感。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回归那副分寸得体的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触碰只是错觉。
“是我逾矩了。”他低声致歉,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理智死死拉扯着他,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世俗的规矩,不该对尚且年少的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日复一日的相处,看惯了她的脆弱与倔强,那份偏爱早已不受控制。
江念擦掉眼泪,喉咙酸涩发堵,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尴尬又缱绻,汹涌的暗流藏在平静表象之下,谁都不敢率先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天色彻底暗下,陆时衍如常煮好糖水推到她面前,刻意转移话题,聊起画布的色彩、海边的潮汐,刻意避开方才失控的瞬间。
可那份不一样的情愫,早已渗透画室每一处角落,再也无法掩藏。
江念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望着身侧安静作画的男人,心底无比清楚。
他们之间的暗流早已汹涌,再克制,也难掩心底翻涌的深情。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