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暖灯

窗外的雨彻夜未歇，墙那头母亲歇斯底里的吵闹断断续续，隔着一层单薄砖墙，刺得人耳膜发疼。江念蜷缩在画室角落铺好的软垫上，怀里裹着陆时衍给她的薄毯，鼻尖萦绕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松木淡香。

陆时衍很有分寸，将暖炉挪到她身旁，自己则搬了画架坐在远处，背对着她整理画布，刻意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不窥探，不靠近。

“要是冷，就再添点炭火。”他只淡淡交代一句，便不再出声。

画室里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笔尖擦过画布的细碎动静，墙外的风雨吵闹仿佛被这一方暖室隔绝在外。江念侧过身，悄悄望着他安静的背影，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安稳。

从前无数个雨夜，她只能缩在房间角落，捂住耳朵硬扛母亲的怒火，连一处安静喘息的地方都找不到。而此刻，有人愿意为她撑起一片没有争吵的小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上来，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松，江念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暖炉的火光轻轻晃动。身上多了一件厚实外套，是陆时衍平日穿的那件，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抬眼，看见陆时衍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靠着墙闭目小憩，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整夜没有好好休息，一直守着她。

许是她动静惊动了他，陆时衍缓缓睁开眼，视线对上她茫然的目光，语气柔和：“醒了？是不是睡得不舒服？”

“没有。”江念小声回应，指尖攥紧身上的外套，耳尖微微发烫，“谢谢你昨晚守着我。”

“无妨。”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添了柴火，“我煮了粥，清淡暖胃，刚好驱寒。”

白粥熬得绵密软糯，配着一小碟腌萝卜，简单却温热。两人隔着一张小木桌安静吃早餐，雨声渐弱，天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

“等天亮雨停，我送你去学校。”陆时衍舀着粥，轻声道，“避开那条巷子，不会再遇见麻烦。”

江念握着瓷勺，犹豫许久，还是问出藏在心底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家里乱糟糟，还总需要你照顾。”

她像一块沾着泥泞的石头，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灰暗，只会不断拖累旁人。

陆时衍放下勺子，抬眸认真看向她，暖光落在他眼底，化开一层温柔：“江念，麻烦从来不是你的代名词。你只是太早独自扛下了太多不属于你的苦难。”

“我愿意给你避风的地方，从来不是怜悯，是心甘情愿。”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江念心上，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喉咙发紧。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值得被心甘情愿地善待。

吃完早饭，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漫开雨后海水清润的气息。陆时衍拿上雨伞，陪江念走出画室。清晨的海边人烟稀少，潮水平静，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虚幻。

走到分岔路口，江念停下脚步，将外套递还给陆时衍，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分开。

“这件衣服，还给你。”她垂着眼，不敢看他。

陆时衍接过外套，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要是哪天又不想回家，画室的灯永远为你亮着，随时可以来。”

江念点点头，转身往学校走，走出很远，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间小小的画室立在海岸边，木门敞开，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漫出来，在微凉清晨里，成了独属于她的归宿。

她以为这绵长温柔的暖意会一直存续，以为这束照亮她深渊的光，会永远为她停留。

可她尚且不知，此刻沉溺的温柔暖意，日后都会化作深海浪潮，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