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风雨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天，连绵细雨把整条海岸线浸得潮湿发闷。

江念放学准时走向画室，成了无人知晓的习惯。母亲整日在家酗酒，家里永远充斥争吵与冷暴力，比起那个冰冷压抑的屋子，陆时衍的小画室才更像一处容身之地。

这天傍晚，她刚推开画室木门，就听见陆时衍低沉的咳嗽声。

屋内暖炉依旧燃着，可他站在画架前，脊背微微佝偻，指尖抵着唇，咳得肩膀轻轻发颤，脸色比往日苍白许多。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温水，药片散乱摆在纸上。

“你生病了？”江念脚步一顿，下意识皱起眉。

陆时衍闻声抬头，勉强压下喉间痒意，淡淡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没事，昨夜淋雨画画，着了凉，小风寒而已。”

他不想让她担心，伸手想去收拾桌上的药，动作却虚软迟缓。

江念快步走上前，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一片冰凉。她心底莫名揪紧，从前从来没有人需要她去照料，长久以来，只有她独自承受病痛与委屈，第一次轮到她惦记别人。

“坐着休息，我来。”

她拿过桌上的水壶，添上干净的清水，蹲在暖炉旁烧煮。想起前几日他煮给她驱寒的生姜糖水，便翻出橱柜里仅剩的生姜与红糖，细细切片下锅。

狭小的画室里，水汽缓缓升腾，甜辣的暖意漫开，冲淡了空气中淡淡的药味。

陆时衍安静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在女孩忙碌的背影上。她身形单薄，动作却认真细致，指尖小心避开滚烫的锅沿，生怕烫到自己。他眼底漫开一层柔和，心底长久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满。

糖水煮好，江念盛出一碗，吹凉几分才递到他手中。

“趁热喝，发发汗会舒服些。”

陆时衍接过瓷碗，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姜糖的暖意熨帖喉咙，驱散了身上大半寒意。他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糖水，轻声开口：“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我。”

江念一怔，垂眸抠着衣角：“之前都是你帮我。”

于她而言，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回报，可对他来说，却是难得的温柔。

两人安静对坐，窗外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巷子里忽然传来熟悉的争吵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钻进来。是江念母亲的怒骂，混杂着摔砸物品的声响，隔着一堵墙，清晰地传入画室。

江念浑身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手指死死攥紧裤缝，浑身泛起难堪的寒意。

她最不想让陆时衍看见、听见的不堪，就这样毫无保留暴露出来。家里无休止的争执、母亲歇斯底里的抱怨，是她拼命掩藏的伤疤，此刻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陆时衍放下瓷碗，留意到她止不住发抖的肩膀，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挪了凳子，坐到她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窗户，挡住外面嘈杂的声响。

“不用害怕。”他声音压得很轻，像落在海面的细雨，“在这里，听不见那些。”

江念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透。这么多年，她躲在家里捂住耳朵，躲在海边独自落泪，所有人都劝她忍耐，唯有陆时衍，会主动替她隔绝所有风雨。

“我家……一直都是这样。”她声音发哑，第一次主动掀开自己腐烂的生活，“我妈总发脾气，家里永远不得安宁，我不想回去。”

积压多年的委屈顺着话音倾泻而出，她垂着头，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

陆时衍没有催促她多说，只是默默递来纸巾，安静陪着她。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如果不想回去，今晚可以留在画室，我这里有闲置的薄毯，不会打扰任何人。”

江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只是给你一个不用面对争吵的地方。”他目光温柔诚恳，“你不必强迫自己承担所有负面情绪。”

窗外风雨未停，隔墙的争吵断断续续，可画室里暖光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