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宿驿楼，勿近隔墙

官道一路向前，行至暮色垂落，前方一座热闹的集镇便映入眼帘。

街市之上灯火次第亮起，摊贩还在收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喧嚣，烟火腾腾。奔波整日，二人打算寻一处官方驿楼落脚，不再去寻偏僻民宅借居。驿楼规模宏大，客房众多，往来商旅、赶考士子大多在此歇脚，人多阳气旺盛，较之荒村野舍，要稳妥许多。

付过房钱，驿楼伙计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廊道长长，两侧一间间客房紧密相连，木板隔墙薄薄一层，只隔出内外的空间。伙计推开靠边角的一间客房，屋内桌椅床铺齐全，虽不算奢华，但也算干净整洁。

沈砚之放下背上行囊，正要安顿屋内物件，慕言汐却站在屋中，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薄薄的木隔墙上。

“这间，我们换一间。”

沈砚之手上动作一顿，环顾四周，屋内并无异样，低声问道：“此屋看着干净，为何要换？”

慕言汐抬手指向紧贴隔壁的那面木板隔墙，声音压得极低：“住驿楼客栈，有一忌讳，勿住紧贴隔墙之榻。这张床，床头紧紧挨着木板隔断。”

“隔墙单薄，两边客房只隔一层木板。隔壁住客的喜怒哀乐，睡梦呓语，一身的气息，都会顺着木壁渗透过来。若是隔壁之人心绪烦躁、噩梦缠身，或是身染病痛，夜里安睡之时，头颅贴近隔墙，便极易受其影响。”

沈砚之侧耳贴着木板听了片刻，隔壁隐约传来男子醉酒的吵闹声，酒杯磕碰桌面，骂骂咧咧，心绪躁动不已。

“你听，隔壁客人酒后心绪狂躁。床榻紧贴这面墙，我们夜里 sleeping，头部与之相近，一整夜都要被旁人的躁动气息侵扰。纵然不见其人，那些纷乱情绪，会悄悄扰得人睡梦不宁，晨起头昏沉疲惫。”慕言汐缓缓解释。

“若是万一分隔两边的，是久病愁苦，或是心事郁结之人，长久隔墙而卧，杂气辗转渗透，自身心神也会一点点被耗损。并非有什么邪祟，只是人与人气息，本就可以借器物相通。”

沈砚之恍然醒悟：“原来薄薄一堵隔墙，也藏这般道理。方才只看见屋舍干净，险些忽略。”

他立刻出门，找到驿楼伙计，委婉说明想要更换房间。伙计面露几分为难，说道今夜投宿的人多，余下客房不多，只剩下靠廊窗的一间，床头不靠隔墙，只是临街，夜里会有街市车马声响。

“无妨，车马之声只是入耳，扰的是耳朵。隔墙杂气，扰的却是心神。”慕言汐淡淡说道。

于是二人换到临街的客房。屋内床榻摆放妥当，床头远离所有木板隔墙，背靠实墙，直面窗沿。窗外街市人声车马隐隐传来，听得清清楚楚，却不会浸染人的心神。

入夜，驿楼之中灯火半熄，廊道脚步声来来往往。隔壁那间客房，醉酒男子依旧在发脾气，摔碗拍板，喧嚣久久不停。若是方才睡在那间紧贴隔墙的屋子，这一夜必定寝食难安。

沈砚之关上木窗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通风，燃上一小束艾草，淡淡的香气漫开屋内。

“一路走来，借居古院忌旧枕，山间大雾莫追虚光，荒村投宿慎食陌食，如今住客栈，又要避开隔墙之榻。”沈砚之坐在桌边，轻声感慨，“行路在外，处处皆是学问。”

慕言汐坐在他身侧，缓缓点头：“人身心神，最为敏感。耳听声响可以闭眼遮挡，可无形气息无声无息，防不胜防。住舍第一要床头靠实墙，不贴邻舍隔断，隔绝旁人纷杂心绪，才能够一夜安眠。”

夜半，街市慢慢归于安静，偶有晚归行人走过窗外。屋内二人枕着自带寝具，睡得安稳沉静。隔壁的醉酒吵闹，隔着两层房舍，再也难以侵扰半分。

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二人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没有半分昏沉滞闷。

推开窗，集镇热闹的烟火扑面而来，街巷之中小贩叫卖声声。收拾好行囊，辞别驿楼，再度踏上漫漫长路。

世间安稳，不在多么华贵的屋宇，而在这些不被人留意的居住细节。远离纷扰杂气，守住自身心神，方能不惧尘世万千扰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