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前路渐渐开阔,不再是幽深险峻的山林古道。
大道两旁良田绵延,阡陌纵横,田地里有农夫躬身劳作,远处村镇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脱离了荒村那片阴阳混杂的地界,连吹过耳畔的风,都少了几分阴寒滞涩,多了几分暖融融的人间生气。
日头升至中天,骄阳灼灼,赶路已久,二人身上微微出汗,便放慢脚步,顺着官道缓缓前行。
官道来往行旅、商客络绎不绝,车马轱辘声响不绝于耳。行至一处岔路口,路边石阶之上,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者。
那人头发蓬乱,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膝盖之上血迹斑驳,面色惨白憔悴,蜷缩在路旁,不停向着过往路人伸手乞讨,口中声声哀告,诉说自己路途遇劫,钱财被贼人抢夺一空,身无分文,只求路人施舍几枚铜钱,换一口吃食活命。
往来不少行人心生怜悯,纷纷停下脚步,掏出碎银铜钱递过去。乞者连连叩首道谢,模样凄惨,看得人心生恻隐。
沈砚之见对方模样可怜,伸手便要从行囊布袋之中取出铜钱接济。
“且慢。”慕言汐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沈砚之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慕言汐,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此人境遇凄惨,难道不该施以援手?”
慕言汐目光沉静,远远望着石阶上的乞者,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能够听见:“行善本是好事,可行路在外,要懂得分辨真伪。这世间有真正落难求生之人,亦有借凄惨模样博取怜悯,吸纳旁人善心气运之辈。”
沈砚之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你仔细看他。”慕言汐缓缓道,“他面上故作虚弱哀戚,可眼底并无落魄绝望之色,衣袖缝隙之间,隐约露出来的手腕皮肉细腻,并不似长久受苦劳作之人。膝盖上的血迹,色泽浮艳,并非真的皮肉损伤,更像是染料涂抹伪装而成。”
“这类人,不以乞讨温饱为目的,专门刻意渲染自身苦难,引诱路人心生悲悯。旁人的怜悯善心,本是珍贵善念,若是轻易交付于伪装苦难之人,自身的善意气运便会无端损耗。接济钱财是小事,无端耗损本心善气,才是得不偿失。”
沈砚之凝神细看,果真如慕言汐所言,诸多破绽藏在凄惨外表之下。
这时又有一名赶路的书生,见乞者可怜,大方掏出一锭碎银递上前去。乞者低头道谢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贪喜,转瞬又变回凄苦模样。
慕言汐继续轻声说道:“行善,要救真的困厄。若是遇见真正落难之人,赠干粮、施薄银,是积善。可面对刻意伪装苦难,以此牟利之人,一味心软施舍,算不上行善,反而是纵容。”
“并非教人心冷薄情,而是要擦亮双眼。善心可贵,不可随意挥霍。”
不多时,岔路口又来了一位老妇,背着沉重的柴薪,步履蹒跚,走到路边便体力不支,扶着树干大口喘息。老妇衣衫虽旧,却干净整洁,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不求旁人施舍,只是歇息片刻,便打算咬牙继续赶路。
慕言汐见此情景,从行囊取出两块粗麦面饼,还有一小袋干粮,走上前去,温和递到老妇手中。
“老人家,路途辛苦,这些吃食您收下。”
老妇又惊又喜,连连躬身道谢,眼眶微微泛红:“多谢姑娘,老夫家中孙儿在家挨饿,正愁没有干粮回去。”老妇言语质朴,满心感激,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一旁石阶上的乞者见此一幕,目光直直望过来,哀告之声变得更加悲切,频频朝着慕言汐二人伸手,想要博取接济。
慕言汐目不斜视,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官道之上。
沈砚之跟在身侧,心中已然通透:“原来行善,也有这般讲究。不分真假一味悲悯,反倒白白辜负了本心。”
慕言汐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的村镇:“善心是人之底色,可智慧,当为善心做铠甲。不冷漠,亦不愚善。帮扶真正身处泥泞的人,不滋养假意卖惨的投机,这才是真正的积善。”
骄阳缓缓西斜,岔路口人来人往。真假苦难,混杂于俗世大道之间。
二人不再停留,辞别老妇,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经过这一路见闻,心中更明,红尘行路,不止要提防阴邪残念,人世之中的人心虚实,同样需要细细分辨。守一份善意,更要守一份清醒,方能行得坦荡安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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