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雾气缭绕的山间古道,日头渐渐向西倾斜,金红的晚霞铺满远处连绵的山尖。
一路行来,山林渐渐退去,眼前出现一片破败零落的村落。断墙残垣错落分布,不少屋舍房顶已经坍塌,墙头爬满藤蔓野草,看得出此地早已少有人居住,只有寥寥几户人家还在此处留守度日。
暮色飞速沉降,夜幕即将笼罩大地,四下再无驿馆客舍可供落脚。山道迢迢,继续往前赶路便要走入漆黑深山,风险难测。二人商议一番,便打算进入荒村,寻一户尚可居住的人家投宿一晚,待明日天光破晓,再继续赶路。
踏入村中,街巷冷冷清清,很少看见行人,晚风卷着枯叶在地面打着旋,四下透着一股萧索孤寂。辗转寻访片刻,寻到一户门户尚且完好的农家。屋主是一对老夫妇,待人神色和善,听闻二人远道行旅,便欣然应允,腾出一间干净厢房,留他们暂住过夜。
老夫妇家中陈设简朴,院里晾晒着山野采来的菌菇与野菜。待人安顿妥当,老妇便走进厨房,生火张罗晚饭。
不多时,饭菜端上桌来。几碟山野素菜,一碗香气扑鼻的菌肉汤,还有热腾腾的粗麦面饼。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面而来。
沈砚之一路赶路腹中饥饿,正要伸手去拿面饼,却被慕言汐不动声色轻轻拉住衣袖。
沈砚之一怔,随即收敛动作,顺着慕言汐的目光看去,并未声张,安静坐在一旁。
待到老夫妇转身离开厅堂,慕言汐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这户人家本心不坏,只是这荒村地处偏僻,村落荒废日久,阴阳气息混杂。在外投宿荒僻村落,有一条规矩,陌食不可尽食。”
沈砚之眉头微挑,低声问道:“饭菜之中,莫非有问题?”
“并非饭菜下毒害人。”慕言汐目光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菌汤,“荒村多有孤魂游荡,有时凡人灶台烟火,会被残念依附。主人家诚心烹制吃食,可食物之中,容易沾染旁的杂绪气息。远路来客身心疲惫,气血本就耗损,若是大口吞食,全盘接纳,容易被外来气息侵扰,夜里梦魇缠身,心神昏沉。”
“并非要完全滴水不进,若是实在饥饿,可以浅尝少许,垫一垫腹中便够,万万不可暴饮暴食,把满桌食物尽数吃下。尤其来历不明的肉汤、山野杂菌,更要多加谨慎。”
沈砚之恍然点头。方才只看见饭菜香气诱人,险些忽略荒僻之地暗藏的隐患。
这时老翁端着一壶山泉煮的热茶走了进来,笑着劝二人多用些饭菜。
慕言汐从容应下,只取一小块面饼,浅浅咬下几口,又端起清茶小饮数口。沈砚之也跟着浅尝辄止,菌肉汤一口未动。任凭老翁几番热情劝菜,二人皆是委婉推辞,只说路途之中脾胃偏弱,吃不得太多油腻。
老翁见二人确实食欲不振,也不再勉强,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夜色彻底笼罩荒村,村中灯火寥寥,四下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回到厢房之内,屋内陈设简陋,木床被褥还算干净。沈砚之关好门窗,轻声说道:“方才若是毫无顾忌大吃一顿,不知会招来何等麻烦。”
慕言汐坐在桌边,指尖摩挲茶杯边缘:“世间害人,未必都是歹人心肠。很多时候,只是环境混杂,无形气息借饮食侵入人身。人心为善,不代表周遭没有扰人的残念。”
“行走江湖,一戒借居之时误用旧枕,二戒大雾之中追逐虚光,三便是荒村野店,不可贪食陌食。七分饱便可安身,切莫贪恋口腹之欲。”
夜半时分,院外隐隐传来细碎咀嚼的声响,飘飘忽忽,自厨房方向悠悠传来。厢房窗纸之外,有淡淡的灰影一闪而过,在院落之中徘徊游荡。
那些游荡在此地的孤魂,被桌上残余饭菜的烟火气息吸引而来。若是方才二人将汤饭尽数吃下,这些附着在食物上的残绪,便会顺势缠上二人心神。
艾草早已在厢房角落悄悄点燃,淡淡的清苦香气弥漫全屋,将屋外飘忽的影子阻隔在外。灰影在院中游荡许久,寻不到可侵扰的契机,便慢慢消散于夜色。
一夜缓缓流逝,厢房之内安安稳稳,没有梦魇,没有异响。
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鸡鸣声声响起。
二人起身,神思清明,并无半分昏沉困顿。辞别好心的老夫妇,留下食宿银钱,便转身走出这片荒寂村落。
回首望去,晨雾笼罩断壁残垣,荒村静静卧在山谷之间。
沈砚之回望村落,感慨道:“一路行来,祸事多不是大奸大恶,全藏在衣食住行这些寻常小事之中。”
慕言汐淡淡一笑,抬步向着前路走去:“大道藏于细碎,守得住小节,方能护得住自身平安。”
朝阳冉冉升起,洒下遍地金光,二人背着行囊,再一次奔赴远方漫漫旅途。1
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