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溪边濯手，勿揽浮花

离开集镇驿楼，一路向西南而行。

走出街市繁华，沿途田野开阔，一条清凌凌的山溪顺着路旁蜿蜒流淌。溪水澄澈见底，碎石铺满溪底，潺潺流水叮咚作响，山间清风拂面，消解了赶路带来的燥热。

时值正午，日头炎炎，赶路许久，二人浑身微汗，便走到溪边停下脚步，打算掬一捧溪水，洗去手上路途沾染的尘土。

沈砚之走到溪岸，俯身便要伸手去水中捞取水面漂浮的几朵素白落花。那花瓣顺着流水悠悠飘荡，色泽莹白，看着十分好看。

“莫碰。”慕言汐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他的手腕。

沈砚之指尖悬在水面之上，望着水面浮浮沉沉的花瓣，眼中满是疑惑：“不过是几朵随水漂流的落花，为何不能触碰？”

慕言汐目光落在溪水之上，流水载着花瓣，一圈圈涟漪缓缓散开，语声平缓。

“行路途经山野溪流，有一则忌讳，勿揽水上浮花。”

“寻常花开于枝头，乃是得天地生气。可这般漂浮在水面的落花，已经脱离枝干，生机散尽。若是普通落花尚且无妨，可这深山溪涧，常有枉死、落水的孤魂残念，会借浮花化作表象，引诱过路之人伸手拾取。”

“人之手，连通周身血脉气息。一旦伸手去捞揽水中浮花，便是主动将自身气机递出，水底潜藏的残绪，便可顺着指尖缠上人身。”

沈砚之收回手，凝神细看溪流。

那几朵白花看着素雅柔美，可花瓣根部，隐隐裹着一层极淡的灰蒙水汽，并非普通山花该有的鲜活气韵。溪水底下，幽暗之处，似有淡淡的虚影随水波轻轻晃动，只是一闪而逝，不易察觉。

“若是阳气旺盛之人，偶尔触碰，或许不会有大碍。”慕言汐继续说道，“可我们一路舟车劳顿，气血早已耗损几分。倘若伸手去捞，残念顺着指尖侵入，夜里便容易生出怪梦，心神恍惚，整日心绪郁郁。重者，还会被水中旧怨纠缠，惹上无端是非。”

“并非说溪水花草尽是邪祟。枝头盛开，落地未沾水的繁花，尽可观赏。唯独顺着流水漂泊、无依无靠的浮花，只可观，不可伸手去揽。”

沈砚之心中恍然，收回垂向水边的手臂，只是弯腰，用掌心轻轻掬起一捧流动活水，洗干净手上尘土，自始至终，不去触碰那些飘荡的花瓣。

溪水清凉，洗去掌心燥热。水面浮花依旧悠悠打转，几次漂到二人近处，见无从近身，便顺着流水，缓缓向远处下游飘走。

溪边林木簌簌，四下寂静，隐约听见水底传来极轻极浅的幽幽叹息，随水波转瞬消散。

洗濯完毕，二人退离溪岸，站在向阳干爽的青石之上，任由山风把手上水汽吹干，不带着湿漉漉的水气便赶路。

沈砚之望着潺潺远去的溪水，低声感慨：“外表越是美好柔和之物，越要多加留心。几朵好看落花，内里竟藏这般隐患。”

慕言汐轻轻颔首：“世间诸多祸扰，从不是青面獠牙扑面而来。往往化作赏心悦目之物，引诱人心。见美色而不妄取，见好物而不妄触，多存一分审慎，便可避开许多无形纠缠。”

短暂歇息过后，身上燥热尽数消散。

二人重新背起行囊，辞别潺潺溪涧，又踏上漫漫长途。一路行来，古院旧枕、山雾虚光、陌食隔墙、水上浮花，一桩桩细碎戒规，尽数记在心底。红尘万里，风波暗藏，守好自身的气息心神，方能步步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