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卷着碎玉,扑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戬站在门口,望着石桌旁那个素袍白发的身影,脚步重得像灌了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鼎真人——往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爱酒爱闹的师尊,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连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都像是带着沉甸甸的悲伤。
“师父。”杨戬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玉鼎真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过数月未见,昔日那个丰神俊朗、冷傲孤绝的司法天神,竟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锐利如刀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疲惫。银白的发丝上落满了雪花,沾在鬓角,竟生出几分未老先衰的萧瑟。
玉鼎真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酸。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情劫。
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迟钝和执迷,付出永生永世的代价。
“进来吧。”玉鼎真人没有多言,转身朝着暖阁走去。
杨戬默默跟在他身后。
暖阁里生着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可杨戬却觉得,身上的冷意丝毫未减,反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玉鼎真人坐在炭炉边,拿起铜壶,重新煮茶。
炭火噼啪作响,壶里的泉水渐渐沸腾,冒出袅袅的热气。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杨戬低着头,看着炭炉里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
他知道师父为什么来。
自从他认清自己的心,自从他知道丁香就是寸心,他就派人去请过玉鼎真人无数次。他想问问师父,有没有办法能让寸心回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玉鼎真人始终避而不见。
如今,他终于来了。
杨戬的心里,既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充满了恐惧。
他怕听到那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玉鼎真人煮好了茶,给杨戬倒了一杯。
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
“尝尝吧。”玉鼎真人轻声说道,“你以前最爱喝的雨前龙井。”
杨戬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茶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指尖,暖暖的,可他的心,却依旧冰冷。
“师父,”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还能回来吗?”
玉鼎真人看着他,眼神悲悯。
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涩牙。
就像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没有惊动炭火,没有吹动窗帘,甚至连杨戬的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只有玉鼎真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一个透明的身影,随着那阵风,悄然飘进了暖阁。
是寸心。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眉眼温柔,和当年那个站在西海海边,笑着喊他“师父”的少女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身体,透明得像一片雪花,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这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执念残魂。
连神魂都算不上,只是一丝不肯散去的念想。
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了问一个答案。
寸心没有看玉鼎真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杨戬身上。
她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悔恨和痛苦,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随即,又化作了释然。
她轻轻走到杨戬身边,缓缓坐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她的身体穿过了杨戬的臂膀,穿过了他的衣衫,没有留下任何温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戬毫无察觉。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炭炉里的火苗,眼神空洞。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悔不当初的人,此刻正靠在他的肩头。
他不知道,在这个漫天风雪的冬日,他终于和她,有了一场迟来了千年的依偎。
寸心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玉鼎真人,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柔的笑容。
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冰雪,像深夜里最温柔的月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空灵,像来自遥远的天际,只有玉鼎真人能听见:
“师父。”
玉鼎真人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寸心透明的身影,喉头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
寸心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又温柔,带着两世沉淀下来的平静和释然。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师父,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
“我与杨戬,如今……算不算共过白头?”
话音落下,窗外的风雪,忽然变得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纯白。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玉鼎真人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看着她爱了两世、苦了两世、最终魂飞魄散的姑娘,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算的。”
“寸心,你们算的。”
“你们一起淋过这场雪,一起白了头。”
“这一生,你们共过白头了。”
听到这句话,寸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
她笑得愈发温柔,眼底的最后一丝执念,也烟消云散。
“谢谢师父。”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满足和释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靠在肩头的杨戬,眼神里充满了眷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
点点荧光从她的身上溢出,像漫天飞舞的雪花,缓缓升起。
她朝着玉鼎真人,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消散在漫天的风雪中。
消散在杨戬的肩头。
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
暖阁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只有风雪敲打着窗棂。
玉鼎真人坐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活了无数万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容。
可这一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为那个傻姑娘,为那个执迷不悟的弟子,为这场跨越了两世、终究还是错过的爱恋。
杨戬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刚才好像有一阵冷风,吹过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海水清香。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衣衫,和落在上面的几片雪花。
他皱了皱眉,心里的空落感,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他。
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玉鼎真人,疑惑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悲伤。
他抬起头,看向杨戬。
泪水已经擦干,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双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苍凉。
“没什么。”他淡淡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师父,”杨戬看着他,再次问道,“她到底还能不能回来?求你告诉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玉鼎真人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杨戬的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后,玉鼎真人缓缓摇了摇头。
“杨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插进了杨戬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不可能的……她那么爱我……她不会就这么走了的……”
“我还没有跟她说对不起……我还没有告诉她,我爱她……”
“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玉鼎真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的人,是他亲手杀死了她两次。
这份永生永世的悔恨和痛苦,是他必须背负的代价。
“杨戬,”玉鼎真人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没有回头。
杨戬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没有动。
暖阁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寒意一点点侵袭而来。
窗外的风雪,依旧下得很大。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炭炉边,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曾和他最爱的人,有过一场无人见证的白头相守。
他不知道,她最后一缕执念,只为了问一句算不算共过白头。
他不知道,她带着满足的笑容,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风雪更寒了。
心底更空了。
那个他用两世时光错过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雪中,玉鼎真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他没有回玉泉山金霞洞。
从此,三界再也没有人见过玉鼎真人。
有人说他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他归隐山林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带走了一个关于两世爱恋、一场风雪白头的秘密。
一个永远不会被杨戬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