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猛。
鹅毛大的雪片漫天飞舞,不过半日,便将整座江口杨府裹进了一片纯白之中。青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压得屋檐微微下沉;庭院里的桂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往日里被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此刻也被白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整个真君殿静得可怕。
没有侍女的脚步声,没有梅山六怪的笑闹声,甚至连风吹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自从寸心走后,这座府邸就失去了所有的烟火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清冷和孤寂。
梅山六怪缩在各自的院子里,围着炭火盆取暖,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真君自从从月宫回来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天不亮就去天庭处理公务,直到深夜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要么就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桂树下,望着漫天风雪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被无尽的悔恨和思念吞噬,日渐消瘦,日渐憔悴。
康太尉往炭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看着跳跃的火苗,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雪下得也太大了,也不知道真君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姚太尉接过话头,“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肯定不好走。”
“要是三公主还在就好了,”郭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肯定早就把暖炉准备好了,煮好了热汤,等着真君回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悲伤。
是啊,要是三公主还在就好了。
要是她还在,杨府就不会这么冷;要是她还在,真君就不会这么痛苦;要是她还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那个温柔了整座冷寂府邸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康太尉站起身,皱着眉头问道。
这么大的雪,谁会来杨府?
门外没有回应,叩门声又响了一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超然的从容。
康太尉疑惑地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看到门外人的瞬间,他猛地愣住了,连忙躬身行礼:“玉鼎真人!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素净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雪花落在他的道袍上,融化成点点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正是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
往日里,玉鼎真人总是一副随性散漫的样子,爱喝酒,爱说笑,没一点师尊的架子。可今天,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神色肃穆得吓人。那双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和愤懑,像压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暴风雪。
“杨戬呢?”玉鼎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君去天庭处理公务了,还没回来。”康太尉连忙说道,“真人快请进,外面雪大。”
玉鼎真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府邸。
他没有去客厅,也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走到了庭院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随手拂去,露出了光滑的石面。
“去拿一套茶具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是。”康太尉不敢怠慢,连忙跑去拿了一套最好的紫砂茶具,又提来了一壶烧开的泉水。
玉鼎真人接过茶具,亲自洗杯、温壶、投茶、注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滚烫的泉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可这茶香,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
梅山六怪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玉鼎真人。
往日里那个爱开玩笑、爱捉弄人的师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沉重、满心悲戚的老者。
他们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玉鼎真人煮好了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也倒了一杯。
热气从茶杯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涩牙。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活了无数万年,看透了三界的悲欢离合,看透了生死轮回。
可这一次,他却忍不住心疼。
心疼他那个执迷半生的弟子,心疼那个爱了两世、付出了两世、最终却落得个魂飞魄散下场的姑娘。
他早就看透了所有的因果。
从寸心重生的那一刻起,从她化作丁香拜入孙悟空门下的那一刻起,从她在华山之巅以身铸斧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看着她默默守护,看着她隐忍付出,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天道不可逆。
她的牺牲,是化解神斧凶煞、拯救三界苍生的唯一办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愤懑。
愤懑天道的无情,愤懑弟子的迟钝,愤懑这世间所有的阴差阳错和求而不得。
玉鼎真人放下茶杯,抬头望向漫天风雪。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笑着跑到他面前,喊他“师父”的西海三公主。
那时的她,眉眼飞扬,鲜活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说:“师父,你要帮我看着杨戬,不许他欺负我。”
他笑着答应了。
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没有护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伤得体无完肤,看着她化作一缕残魂,消散在天地间。
“傻丫头……”玉鼎真人低声呢喃,眼眶微微泛红,“怎么就这么傻呢……”
风雪越来越大,卷着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玉鼎真人依旧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两杯茶,渐渐凉了。
热气散尽,只剩下冰冷的茶水,像两颗破碎的心。
梅山六怪站在一旁,陪着他挨冻,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他进屋。
他们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重的悲伤,像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是杨戬回来了。
他处理完天庭的公务,冒着大雪赶了回来。
其实天庭有专门的驿馆,他本可以在那里留宿。
可他不想。
他只想早点回到这座空寂的府邸。
哪怕这里没有温暖,没有等待,至少还有她留下的痕迹。
至少在这里,他还能感觉到一丝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杨戬推开门,走进了庭院。
漫天风雪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玉鼎真人。
老者身着素净的道袍,背对着他,坐在纷飞的大雪里。
石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袅袅的热气早已消散无踪。
整个世界一片纯白,只有那个孤寂的身影,和那两杯冰冷的茶,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杨戬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