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三日。
雨丝敲打着杨府的青瓦,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往日里就算安静也带着烟火气的真君殿,此刻却沉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古井,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化不开的压抑。
梅山六怪聚在练武场,却没有一个人动手练武。
康太尉蹲在石墩上,手里攥着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姚太尉靠在柱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郭申和李直坐在石阶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往日里最爱吵吵闹闹的几人,此刻却全都沉默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都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快要结束了。
“你们说……”康太尉猛地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公主她……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答案显而易见。
这几日,敖寸心一直在收拾东西。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每天趁着清晨或者深夜,一点点整理自己的院落。她的东西不多,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旧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她从西海带来的零碎。
杨戬送她的所有东西,从华美的仙衣到珍贵的首饰,她一件都没有带走,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柜里,像从未被人动过一样。
她还在整理府邸的台账。
从柴米油盐的开销,到庙宇香火的打理,再到天兵们的月例发放,事无巨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提前备好了三个月的粮草,安排好了接下来半年的所有杂务。
她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留半分牵绊。
“都怪我。”康太尉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泛红,“以前三公主闹的时候,我总嫌她烦,总说她配不上真君。现在她要走了,我才知道,她有多好。”
“是啊,”姚太尉叹了口气,“以前府里乱成一团,都是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真君从来不用为这些俗事烦心,才能专心处理公务。她走了以后,谁还会这么用心啊?”
“要是当初我们对她好一点就好了。”郭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现在想弥补,都来不及了。”
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们都舍不得敖寸心走。
这几个月来,她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她温柔、体贴、懂事,把他们当亲人一样对待。他们早就把她当成了杨府真正的主母。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劝不动寸心,更劝不动杨戬。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姻缘,一步步走向终点。
后院的房间里,敖寸心正坐在桌前,写着最后一页台账。
烛光摇曳,映着她平静的侧脸。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没有半分潦草。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轻轻合上了台账。
抬起头,环顾着这个她住了千年的房间。
墙上挂着她刚嫁过来时绣的鸳鸯图,绣得歪歪扭扭,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梳妆台上摆着她用了多年的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照过她无数次的笑容和泪水;窗边的花盆里,种着她从西海带来的龙须草,长得郁郁葱葱。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她千年的时光。
千年的爱恋,千年的纠缠,千年的付出。
如今,都要画上句号了。
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释然。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一股熟悉的仙力波动,正朝着江口的方向快速靠近。
那是天庭传旨仙官的气息。
来了。
和离的圣旨,终于来了。
敖寸心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终于,要结束了。
“嫂嫂。”
门被轻轻推开,杨婵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声音带着哽咽。
“婵儿。”敖寸心转过身,笑着说道,“怎么了?”
“嫂嫂,我……”杨婵走到她面前,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哭了起来,“嫂嫂,你别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走。”
敖寸心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总归是要走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杨婵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没有你,杨府就不是家了。二哥他……他会后悔的。”
“他不会后悔的。”敖寸心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他很快就要得偿所愿了,他会很高兴的。”
“可是你怎么办啊?”杨婵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道,“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会回西海。”敖寸心笑了笑,“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大哥,他们会照顾我的。我会过得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说道:“婵儿,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杨戬。他性子冷,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要多提醒他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添衣。还有梅山六怪他们,你也要多费心。”
“嫂嫂……”杨婵看着她,哭得更凶了,“你都要走了,还在想着他们。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啊?”
“我没事的。”敖寸心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道,“我已经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只要他能平安快乐,我就满足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整理好的台账,递给杨婵:“这是府邸的台账,我都整理好了。接下来半年的事情,我也都安排好了。你拿着,以后府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杨婵接过台账,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她看着敖寸心平静的眉眼,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这个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千年时光,都献给了杨戬,献给了杨府。
可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只留下了一本厚厚的台账,和满心的伤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康太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三公主,杨姑娘,真君回来了。”
敖寸心点了点头,对杨婵说道:“好了,别哭了。让杨戬看到了,又要误会了。”
杨婵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眶。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正好看到杨戬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银白战甲,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显然是刚从天庭回来。
看到敖寸心和杨婵站在一起,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府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几日,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对劲。
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莫名的烦躁,莫名的空落。
处理公务的时候,总是会走神,写错字;喝茶的时候,会不小心烫到手;晚上睡觉,也总是睡不安稳,会莫名其妙地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最近天庭的公务太多,太累了。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的。
是因为府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来,总会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总会有一个人等他回来。
现在,灯还是亮着,却再也没有那个等他的人了。
敖寸心总是躲着他。
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不再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只是把饭菜放在桌上,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们住在同一个府邸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一点点溜走。
他想抓住,却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真君。”敖寸心走上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饭菜已经做好了,在餐厅温着呢。你先去换身衣服,吃饭吧。”
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平静。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杨戬看着她,心里的烦躁更甚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想问她为什么总是躲着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感受。
现在又有什么立场,去问她这些?
“知道了。”最终,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
杨婵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难过极了。
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梅山六怪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谁都没有胃口。
杨戬也吃得很少,他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敖寸心。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却也让她看起来更加遥远。
他忽然很想让她抬头看他一眼。
哪怕是像以前一样,瞪他一眼,骂他一句也好。
可她没有。
她始终低着头,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微微颔首:“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筷子猛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心里的空落,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他的心底,不断地吞噬着一切。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书房里,依旧干净整洁。
书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是敖寸心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杨戬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眼神复杂。
他爱嫦娥吗?
爱。
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为什么,当他想到敖寸心要离开的时候,心里会这么难受?
为什么,当她对他越来越冷淡的时候,他会这么烦躁?
为什么,当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时,会有一种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理不清头绪。
他不敢深想。
他怕一旦想清楚,自己坚持了千年的执念,就会彻底崩塌。
他只能继续自欺欺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杨戬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远处的天际,一道金光正快速朝着杨府的方向飞来。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身着天庭官服的身影。
是传旨仙官。
杨戬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知道仙官是来做什么的。
王母早就和他提过,要赐他和敖寸心和离。
他当时没有反对,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嫦娥在一起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此刻,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心里只有恐慌,只有不安,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刚成亲时,她穿着大红嫁衣,笑着对他说“杨戬,以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想起了她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地守在他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想起了她在他被天庭排挤时,站在他身边,对着所有仙神说“我相信他”;
想起了她为他打理府中大小事务,为他挡下明枪暗箭,为他亲手教他如何讨好别的女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
原来,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原来,他根本就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他爱的是嫦娥。
他不能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慌与不舍,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着前厅走去。
不管他愿不愿意,圣旨已经来了。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前厅里,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梅山六怪站在左侧,脸色凝重;杨婵站在右侧,眼眶通红;敖寸心站在中间,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里的月光。
她的身姿挺拔,背影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坦然。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看到杨戬,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一样,温柔却又遥远。
杨戬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猛地一痛。
他忽然很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走。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金光落在了杨府的庭院里。
四个身着金甲的天兵,簇拥着一位手持圣旨的传旨仙官,走了进来。
传旨仙官展开圣旨,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杨府。
“奉天承运,玉帝诏曰:司法天神杨戬与西海三公主敖寸心,成婚千年,情分已尽,恩断义绝。今准二人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冰冷的天音,像一把利刃,斩断了缠绕了两人千年的红线。
千年仙姻,终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