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吻辞尘，愿君岁岁得心安

圣旨落地的瞬间，整个庭院陷入死寂。

雨珠从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看向敖寸心。

他们以为，这个曾经会因为杨戬多看嫦娥一眼就砸了整个书房的西海三公主，会哭闹，会争执，会歇斯底里地不肯接旨。

毕竟，她爱了杨戬千年，闹了千年，执念了千年。

可敖寸心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依足了仙门礼数，双手接过圣旨。

“臣女敖寸心，领旨谢恩。”

声音清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滴眼泪。

仿佛她接的不是斩断千年姻缘的和离圣旨，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全场哗然。

传旨仙官愣住了，他宣过无数圣旨，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怨毒咒骂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接受和离的。

梅山六怪别过头，偷偷抹了把眼泪。

杨婵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

杨戬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纤细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空。

疼。

铺天盖地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伸手扶她起来，想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敖寸心缓缓站起身，将圣旨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向杨戬。

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却也照出了她眼底深处的释然。

她一步步走向他。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庭院里静得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爱意与委屈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像一潭平静的湖水，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敖寸心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细，力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身上。

杨戬浑身一僵。

这是她变了之后，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她身上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海水清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

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踮起脚尖，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像蜻蜓点水，却倾尽了她两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爱恋，所有的遗憾。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付出，千年的执念，都凝在了这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里。

她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杨戬，祝你得偿所愿，与嫦娥仙子相守无忧。”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看着他，最后笑了笑。

然后，转身。

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犹豫。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杨府大门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划过青石板，像一朵盛开又凋零的昙花。

她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从未回头。

“嫂嫂！”

杨婵哭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被姚太尉死死拉住。

“别去，让她走吧。”姚太尉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这是她想要的。”

梅山六怪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个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传旨仙官和天兵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庭院里，只剩下杨戬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保持着被她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唇间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耳畔还回响着她最后的祝福。

可那个拥抱他的人，那个吻他的人，那个爱了他千年的人，已经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

前所未有的空。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冰冷的庭院里。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可他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失魂落魄。

原来，这就是失去的滋味。

原来，心空了，是这么疼。

“真君……”康太尉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戬没有反应。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杨府大门的方向，眼神空洞。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背影的消失，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月光清冷，洒满庭院。

敖寸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走出杨府大门，没有回头。

走到无人的江边，她停下脚步。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真君殿。

那里，曾是她心心念念的家。

如今，再也不是了。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周身泛起淡淡的蓝光，千年龙仙修为从体内缓缓溢出。

她主动褪去了西海龙女的仙骨。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仙骨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里。

她的神魂脱离肉身，带着完整的两世记忆，朝着轮回的方向飞去。

杨戬。

这一世，我护你安稳，助你圆满。

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愿你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夜风卷起她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夜色里。

杨府庭院里，杨戬依旧僵立在原地。

唇间的微凉渐渐散去，心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缓缓低下头，捂住了胸口。

一滴冰冷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八瓣。

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疼。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

不懂那个吻，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

他只知道，他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永远地失去了。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可杨戬的世界，却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