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江口的风便带着湿热的水汽,吹得杨府庭院里的桂树叶沙沙作响。可这风里,却总夹杂着些刺耳的议论声,绕着真君殿的屋檐打旋,挥之不去。
“听说了吗?西海三公主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了。”
“回什么娘家啊,我看是被司法天神休了吧。人家心里只有嫦娥仙子,哪里容得下她这个善妒的泼妇。”
“也是,换做是我,早就没脸待在杨府了。天天看着夫君对别的女人好,还要被三界指指点点,多丢人啊。”
“听说西海龙族都觉得她丢尽了龙族的脸,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呢。”
卖仙果的童子蹲在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压低声音和路过的散仙议论着。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银光闪过,康太尉黑着脸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的宣花斧重重往地上一剁,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再敢胡说八道,撕了你们的嘴!”
两个童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康太尉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赶走的第三波嚼舌根的人了。
可流言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自从瑶池蟠桃宴之后,关于敖寸心的流言就愈演愈烈。从最初的“善妒跋扈”,变成了“被夫君厌弃”,再到后来的“龙族弃女”,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整个三界,仿佛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府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梅山六怪平日里最爱聚在一起喝酒练武,现在却都闷在各自的院子里,连门都很少出。每次出门回来,脸上都带着怒气,却又只能对着空气挥拳头。
他们想替寸心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告诉别人,其实真君根本不爱嫦娥,其实三公主一直在默默为真君付出吧?
说了也没人信。
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司法天神千年如一日地对嫦娥好,而西海三公主,不过是个碍眼的多余之人。
这日清晨,杨府的大门被猛地叩响。
守门的天兵打开门一看,瞬间愣住了。
门口站着十几个身着银甲的龙族将士,为首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怒意,正是西海龙王大太子,敖寸心的亲哥哥,敖摩昂。
“我妹妹呢?”敖摩昂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天兵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敖寸心便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却依旧清丽动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大哥。”她看着敖摩昂,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敖摩昂心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心疼。
他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都有些颤抖:“寸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杨戬欺负你了?”
“没有,大哥。”敖寸心摇了摇头,“杨戬待我很好,府里的人也都很照顾我。”
“很好?”敖摩昂提高了音量,指着外面,“那外面的流言是怎么回事?全三界都在骂你,都在看你的笑话!你告诉我,这叫很好?”
他越说越生气,攥紧了拳头:“我早就跟你说过,杨戬心里根本没有你,你偏不听!当初哭着闹着要嫁给他,现在好了,落得这么个下场!跟我回西海!从今往后,我们西海养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身后的龙族将士也纷纷附和:“是啊,三公主,跟我们回西海吧!”
“西海永远是你的家!”
敖寸心看着眼前这些真心疼惜她的亲人,眼眶微微泛红。
前世,也是这样。大哥千里迢迢从西海赶来,要带她回家。可那时的她,被执念冲昏了头脑,哭着喊着不肯走,说什么也要留在杨戬身边。最后气得大哥拂袖而去,和她断绝了兄妹关系。
直到她死,都没能再回西海看一眼。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傻了。
可她也不能跟大哥走。
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她还要替杨戬挡下最后的劫难,还要亲眼看着他得偿所愿。
“大哥,我不能跟你走。”敖寸心轻轻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为什么?”敖摩昂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还在执迷不悟?杨戬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不是执迷不悟。”敖寸心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求他回头,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分。我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比你自己的名声还重要?”敖摩昂急道,“你看看你现在,被人骂成什么样了?西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父王气得卧病在床,母后天天以泪洗面,你就忍心吗?”
听到父母的名字,敖寸心的心里一阵刺痛。
她欠父母的,欠大哥的,欠整个西海的,太多太多了。
可她别无选择。
“大哥,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歉意,“替我向父王和母后赔罪。等事情了结了,我一定会回西海,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敖摩昂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敖摩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塞到她手里:“这是西海的龙纹玉佩,拿着它,要是受了委屈,就捏碎它,大哥立刻赶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道:“寸心,不管什么时候,西海永远是你的家。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家。”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敖寸心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敖摩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龙族将士离开了。
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敖寸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里的玉佩还带着大哥的体温,温暖而厚重。
她知道,自己欠西海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她不后悔。
只要能护杨戬平安,就算背负所有骂名,就算被整个三界唾弃,她也心甘情愿。
“嫂嫂。”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敖寸心转过身,看到杨婵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帕子,眼眶红红的。
“婵儿。”她勉强笑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杨婵快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嫂嫂,我都听到了。那些人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你!”
“没事的,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敖寸心笑了笑,“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杨婵激动地说道,“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你为二哥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要被他们这么骂?不行,我要去天庭,我要去找玉帝和王母娘娘,我要跟他们说清楚!”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婵儿,别去。”敖寸心连忙拉住她。
“为什么不去?”杨婵不解地看着她,“难道我们就要任由他们这么污蔑你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敖寸心摇了摇头,“你现在去说了,不仅没用,反而会越描越黑。到时候,只会让杨戬更难办。”
她不能让杨婵去。
王母正愁找不到把柄对付杨戬,要是杨婵这时候闹上天庭,正好给了王母借口。
到时候,不仅洗不清自己的冤屈,还会连累杨戬,打乱所有的计划。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嫂嫂,这样太委屈你了。”杨婵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明明那么好,明明为二哥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不委屈。”敖寸心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道,“只要杨戬能好好的,只要他能得偿所愿,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呢?”
“嫂嫂……”杨婵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里更疼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嫂嫂。
以前她总觉得,嫂嫂骄纵任性,配不上自己的二哥。可现在她才知道,嫂嫂的爱,比任何人都要深沉,都要伟大。
她可以为了二哥,放下所有的骄傲,背负所有的骂名,甚至可以亲手把二哥推向别的女人。
这样的爱,太沉重,也太让人心疼了。
“好了,别哭了。”敖寸心拍了拍她的手,“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婵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嫂嫂,要是你实在撑不住了,就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敖寸心笑了笑,眼底满是感激。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杨府里,还有杨婵,还有梅山六怪,是真心待她好的。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杨戬回来了。
他刚走进大门,就看到康太尉黑着脸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狠狠地往地上砸。
“怎么了?”杨戬皱了皱眉,问道。
“真君!”康太尉转过身,脸上满是怒气,“那些人太过分了!又在外面乱嚼舌根,骂三公主!我刚才出去,又赶走了几个!”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实这些流言,他早就听说了。
从瑶池蟠桃宴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些无聊的仙神无事生非。可后来,流言越来越难听,越来越过分。
他心里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心疼敖寸心被骂,而是觉得这些流言打扰了他的清净。
他不喜欢被人议论,更不喜欢自己的家事,成为三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知道了。”杨戬淡淡地说道,“以后不用管他们,随他们说去吧。”
“可是真君!”康太尉急道,“他们骂的是三公主啊!三公主她……”
“够了。”杨戬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不要再说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康太尉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姚太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别说了。真君他……根本不在乎。”
是啊,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有多难听,不在乎敖寸心受了多少委屈,不在乎她是不是会难过。
在他心里,敖寸心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杨戬走进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依旧干净整洁,书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是敖寸心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听到的那些流言。
“西海三公主被休”“龙族弃女”“可怜又可笑”……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他告诉自己,这种不舒服,只是因为流言打扰了他的清净,只是因为敖寸心是他的妻子,被人骂了,他脸上也无光。
仅此而已。
他绝对不是心疼她。
绝对不是。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情绪,转身走到书桌前,准备处理公务。
可目光扫过书桌,却看到了一张素笺。
是敖寸心留下的。
上面写着:“真君,明日是嫦娥仙子的寿辰。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礼物,放在你床头的柜子里。嫦娥仙子喜欢东海的夜明珠,我特意让人从东海寻来了一颗最大的,你明日带去,她定会喜欢。”
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安静温柔。
杨戬看着这张素笺,心里的烦躁更甚了。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怎么总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不在乎他去给别的女人祝寿,不在乎别人骂她,不在乎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杨戬攥紧了手里的素笺,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怕听到答案。
怕听到她说,她已经不爱他了。
怕听到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早点解脱。
他不敢面对。
只能继续自欺欺人。
他将素笺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然后走到床头,打开柜子。
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锦盒,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躺在里面,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确实是东海最好的夜明珠。
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了这颗夜明珠,费了多少心思。
杨戬看着这颗夜明珠,心里忽然一阵抽痛。
他猛地合上锦盒,扔回了柜子里。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敖寸心的院子,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驾云,朝着月宫的方向飞去。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他需要确认,自己爱的是嫦娥,不是敖寸心。
他需要用嫦娥的温柔,来驱散心底的烦躁与不安。
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敖寸心正站在自己的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看到了他揉碎素笺的样子,看到了他合上锦盒时的烦躁,也看到了他朝着月宫飞去的身影。
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早就料到了。
也早就习惯了。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流言还在继续。
整个三界都在看她的笑话。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他的平安。
只要他能躲过即将到来的权柄浩劫,只要他能避开开天神斧的反噬,只要他能得偿所愿,和嫦娥长相厮守。
就算背负所有骂名,就算被整个世界抛弃,她也无怨无悔。
夜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钟声。
天庭的钟声响了九下。
敖寸心抬起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她知道,王母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斩断姻缘的仙旨,已经在路上了。
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孽缘,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她终于,可以放手了